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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屋低矮,光线昏沉沉的。樊寻的母亲卧在草铺上面,气息微弱,已经断粮两日,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多少,只能静静躺着。
三岁的孙儿靠在她身侧,肚子空空,乖乖蜷着,只偶尔小声哼唧两下。
墙角那只陶米缸敞着口,缸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樊寻方才在外头跑了大半天,到处寻活。
世家大族,他全都跑了个遍。可一报名字,就被赶了出来。
没人敢雇他,也没人愿意雇佣他。
哪怕是商贾,也都怕沾了麻烦。
樊寻回到屋里,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件长衫上。
这是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料子算不上名贵,但是制式端正,是士人的衣裳。
他心里反复掂量,要不要拿去当铺典了,换几升粟米,先让老母和孩子吃上一口。
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死死压下去。
他心里清楚这世道的规矩。
他是士人,曾经在司隶校尉府供职,这身衣冠,便是他身份最后的凭据。
靠着它,他还能以士人的模样登门求人,试着寻一口活路。
一旦典当了,他再无像样衣裳,只能裹着破烂麻布。
到那时候,他便和街边流民乞丐没有两样,连上门求活的资格都没有,往后就真的一点出路都不剩了。
樊寻垂下手,喉头发紧。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樊寻心头一紧,上前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刘均。
“某乃刘均,乃平东将军府的亲卫统领。”
“平东将军?”
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樊寻的心神猛地一震,第一个浮上来的名字,便是袁野。
袁野这三个字,如今在长安城里,几乎无人不晓。
这段日子他四处奔走谋求生计,也想寻一户人家投去做门客,可他刻意避开了平东将军府。
他本就背着阉党同党的污名,被天下士族排挤,若是再投奔袁野,便是彻底自绝于关东士林,再无回旋余地。
樊寻心里透亮,袁野的处境实在艰难。
背弃袁绍,又在河内斩杀不少世家子弟,得罪了整个天下士族,眼下的风评,甚至比董卓还要差几分,受天下士人敌视,处境不比当年的宦官好上多少。
樊寻不敢踏这一步。
刘均把樊寻脸上一闪而过的忌惮、迟疑尽数看在眼里。
刘均常在长安奔走,时常和胡商打交道,城里各式各样的流言、世人对袁野的看法,他心里一清二楚。
他一眼就猜到樊寻在顾虑什么,却并不点破,也不多言劝说。
随从迈步进屋,将一袋粟米、一方用油布包好的肉食,轻轻放在破旧的木案上。
刘均平静开口:“某家将军听闻先生之能,想请先生入府一见。先生若是愿意,便可随某前往平东将军府。”
樊寻沉默着,心里明白对方的用意。
携粮肉登门,这哪里只是简单一见,是打算供养他,招他入府做门客。
刘均见他久久不语,淡淡道:“先生若是不愿,某便就此离去,不再叨扰。”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樊寻看着案上那袋粟米、那块肉,一想到草铺上挨饿的老母、小声哼唧的幼子,连忙跨步追出去,出声阻拦:
“刘统领且慢!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还请统领一并带回去!”
刘均摆了摆手,脚步没有停下:
“某家将军看重先生的本事与为人。只是将军送出的东西,从来不会再收回。便当做资助,先生自便。”
一句话,撞在樊寻心上。
他沉沦许久,处处受人白眼,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从来没有人愿意承认他的才干,没有人肯给他一条活路。
唯独袁野,愿意看重他。
一股羞愧之感漫上来,方才心中百般的顾虑,在这份难得的认可面前,动摇了。
樊寻攥紧了拳头,出声唤住他:
“刘统领且慢!某告知阿母一声,便随统领去拜见将军。”
樊寻折返屋内,低声跟卧在草铺上的老母说了几句,又摸了摸幼子的头顶,才跟着刘均出门。
一路穿过袁府的巡哨院落,径直来到书房。
屋门虚掩,里面灯烛摇曳。
袁野正凭案坐着,低头翻阅一卷兵书,听见脚步声,方才抬眸望过来。
落入袁野眼中的樊寻,生着一张国字脸,眉目端正,轮廓厚重,一眼看去,便是一副忠厚沉稳的模样,像是个本分可靠的士人,谁也想不到此人昔日在司隶府,专司察奸伺密。
袁野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相迎,抬手示意一旁待客的坐榻:
“先生请坐。”
侍女奉上茶汤,放到樊寻面前。
樊寻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震,只觉得受宠若惊。
自从被剥夺官身,背上污名以来,他登门求访,迎接他的从来都是冷眼、呵斥,往往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不耐烦地赶出门。
他本以为入府之后,最多是站在一旁回话,不曾想袁野这般身份,竟起身待客,赐榻奉茶。
他稍稍拘谨,依言落座,双手轻轻捧着茶盏,一时都有些无措。
袁野看着他,缓缓开口:
“听闻先生曾在司隶校尉府供职,熟于察访之事。近日府中杂事繁多,某想要借先生的才干,挑选、教习一部分人手,负责府内防务,巡查戒备,帮某厘清府中动静。”
说辞说得平和,只提府内安保防务,没有直白道出暗卫的谋划。
说完,袁野伸手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钱袋,推到案上,推到樊寻面前。
布袋沉甸甸的,里面约莫三千钱。
“这一笔钱先交予先生,用来采买一家人的日用物件。若是不够,先生只管告知刘统领,稍后找夫人支取。”
樊寻望着那袋铜钱,又抬眼看向面前神色平和的袁野,心口翻涌。
士为知己者死。
他背负污名,饥寒交迫,人人避之如蛇蝎。
唯有袁野,愿意信他,还如此礼遇他。
他猛地起身,离开坐榻,走到袁野面前,跪在地上,头贴着地板,声音低沉恳切:
“樊寻愿为将军效死!”
袁野见状,起身将樊寻扶了起来:“先生无需大礼,且在府内安心住下,日后若有建功,必当重赏。”
“谢将军。”樊寻哽咽着,颤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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