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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是海州议员林志宏的行政助理,他跟在林志宏身边已经干了四五年。这份工作说出去体面,州议员的贴身幕僚,放在海城任何一个场合都能换来三分客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四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林志宏在政界摸爬滚打多年,积累了不少需要存放在银行金库里的物品,文件,珠宝,金条等,很多不方便放在家里的东西。
周明远每个月都会替林志宏去存取一次,填表,签字,验指纹,然后跟着银行经理坐电梯下到地下三层,穿过两道合金门,在指定的保险柜前完成交接。
这套流程他走了几十次,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他今年三十七岁,离异,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外省,后面孩子去西州留学,每个月打一次电话,通话时间都不超过十分钟。
他在海城租了一间单身公寓,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经常加班,不是工作有多忙,二是他不知道下班之后,该去哪?
他儿子在西州留学,学的还是,作为吞金兽之一的金融专业,虽然成绩不错,但学费和生活费,每年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前妻每次打电话都会提钱的事,说学费又涨了,房租也涨了。
还说儿子想参加一个暑期交流项目,需要额外一笔费用,周明远每次说好,我来想办法。
但是当他挂掉电话之后,就坐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儿子前几天发来的一张照片,站在图书馆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冲镜头笑得很腼腆。
他每个月工资到手之后,留够房租和基本开销,剩下的全数打给前妻了,他自己连烟都要省着抽。
但这些钱在西州的学费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也知道儿子在那边过得也不轻松,需要打两份零工,分别在餐馆端盘子,和在学校机房做管理员。
每次和儿子视频都说不累,但他看到儿子眼底下,那圈青色的阴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上次儿子说想吃他做的红烧排骨,他说等你回来爸给你做。
挂了电话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买过排骨了。
他在林志宏身边,见过那些老板们,随手递来的购物卡,消费卡和高尔夫会员卡,每张卡里的额度,都够他儿子在西州用很久。
他每次都帮林志宏收好,分门别类的放进不同的信封里,但他本人也从来没有动过,其中任何一张。
但有时候他就在想,如果他动了呢?如果他把其中一张卡匿名转卖掉,谁会知道?
但他终究没有碰那些卡。
不是不敢,而是他心里清楚,一旦碰了,那他就真的成了林志宏脚下,那条听话的狗,而他并不打算一辈子做狗。
他要做一笔大的,一笔大到能让他儿子不用再端盘子,让他也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钱。
做完这一次,他就走。
总的来说林志宏对他不差,这几年经手的都是不能见光的私事,也说明林志宏信得过他。
但也仅仅是信得过而已,而他也永远只是站在议员,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替议员开门,拎包和挡记者,在酒桌上的话,还需要替议员挡酒,深夜还需要替议员销毁,那些不能留的文件。
他见过林志宏随手签下一张支票的金额,就比他三年的工资还多,见过那些老板们对议员点头哈腰后,转脸对服务员颐指气使。
也见过宴会上那些女人穿着,他叫不出牌子的晚礼服,而手腕上得一只表,就是他这辈子都攒不下的数字。
这些画面,每晚在他脑子里重播,像一部永远没有他镜头的电影。
他站在银幕外面,看着那些光影流动,心里那只被他压了多年的手,开始一点点地伸出来。
他记得第一次进海城商业银行的地下金库。
那天下午,他跟在银行经理身后,穿过第二道合金门时,对讲机里传来安保室的例行确认。
经理也只回了一句“陪同客户进入三号保险室”,然后对讲机那头应了一声就挂了。
整个过程全程都不到十秒,周明远当时漫不经心的问:“你们安保室,晚上有人值班吗?”
“当然有人,我们是二十四小时轮班。”
“那如果半夜警报响了,安保多久能到?”
经理笑着说:“我们银行有标准响应流程,具体时间的话,就不太方便透露了。”
经理露出的笑,是那种很标准的职业微笑,弧度恰到好处,既显得配合,又不透露任何实质信息。
标准响应流程。
这几个字,在周明远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他在政府机构干了也有四五年,当然太清楚“标准流程”意味着什么了。
意味着纸面上,虽然写得滴水不漏,但实际上可能漏洞百出。
他在林志宏手下,也处理过无数次投诉和纠纷,每一份红头文件上,都写着“按标准流程处理”,而每一次“按标准流程”的结果都是不了了之。
所以,他决定做个测试。
当下次替林议员存取物品时,他在保险柜里多放了一样东西,一个提前设定好,每天凌晨固定时间响的小闹钟,就藏在文件堆最深处。
时间是在周六凌晨,他知道周末银行不上班,而金库里除了安保室的值班人员,也不会有任何人进出。
如果闹钟响了,安保人员按标准流程,就应该立刻下来查看,如果没人来那么······
周六凌晨,周明远坐在银行对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透过落地玻璃盯着银行大门。
很快闹钟设定的时间到了,他在等的每一分钟,心里都在计数。
但是银行大门依然紧闭,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巡逻车,没有增援,也没有警报,甚至他都没看到有安保人员值班。
他又等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抽了六根烟,便利店的店员,都开始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时。
他才把第七根烟掐灭,起身付钱走人。
这次周日他又去了,还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两个小时,但期间还是没有任何人来过。
两天后,他再次替林议员去取东西,文件堆依旧原样没动,闹钟还躺在他放的位置。
银行的人根本没有打开过这个柜子,也没有任何人听到闹钟响过。
标准响应流程。
周明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欲望,终于找到宣泄口。
他在林志宏手下干了四五年,每天替别人跑腿,处理见不得光的烂事,在酒桌上挡酒陪笑。
最后换回来的,也不过是工资卡上,那串不多不少的数字。
而他这辈子做过最冒险的事,也不过是替林志宏销毁过几份不太合规的报销单据。
而现在,银行金库的安保漏洞,就这么赤裸裸的摆在他面前。
就如同是一个被人遗忘在桌上的钱包,钱包口露出了一大叠票子,而周围却没有一个人。
周明远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还可以继续做他的行政助理,每天按时打卡,继续省吃俭用供儿子留学,继续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
对于这样的生活,他自然是不甘心的。
而那个闹钟声,已经在他脑子里响了很久,直到响完了,也没有任何人听到。
周明远又想到上次和儿子视频时,儿子眼下那圈青色阴影,他心中一揪,最后把烟掐灭。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就走向自己的车。
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银行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看起来似乎坚不可摧。
但他在却在那扇幕墙下面,见到了过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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