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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旷野上的冷风卷着血腥味,呜呜作响。几千残兵败将如同丧家之犬,横七竖八瘫在泥地里。
不少人马匹早已跑散,只能抱着弓矛,蜷缩在枯草堆里瑟瑟发抖。
於夫罗坐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巨石上,双眼赤红,死死盯着不远处。
小土坡上,左贤王呼厨泉正带着亲兵给伤兵分发最后一点干粮。
那些败兵看向呼厨泉的目光,敬畏甚至超过了他这个单于。
“咔咔……”
於夫罗死死攥紧弯刀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他收拢了两千多骑,如今倒是成大英雄了。明天一早,某便命他交出全部兵权,他若敢说半个不字,某当场斩了他!”
“单于!万万不可!”
老骨都侯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您如今杀了他,能杀得尽这几千同族勇士吗?咱们折损了这么多人马,人心浮动,此刻万万不可内讧啊!”
於夫罗猛地甩开他,红着眼嘶吼:
“某才是单于!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收买人心,等回了大营被众人废掉吗?!”
“单于,正为保住您的位置,才不能内斗!”
老骨都侯跪在泥水里,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您忘了?须卜骨都侯那个篡位逆贼已经死了!美稷的王庭,现在空着!”
於夫罗浑身一震,瞳孔骤缩:“美稷……”
“正是美稷!晋阳大营只是落脚之处,不是咱们的家!”
老骨都侯紧紧攥住他的衣摆:
“您当众高呼回师美稷,夺回王庭,谁还敢提内讧?只要拿下美稷,您便是名正言顺的单于,便能重整大军,再南下寻袁野报仇!”
荒野枯草被狂风卷过。於夫罗眼底的狂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狠的算计。
他缓缓松开刀柄:
“好……本单于非但不杀他,还要重重赏他。”
他站直身子,冷声道:
“去,把所有千夫长、百夫长,还有左贤王,全都召来见我!”
不多时,呼厨泉带着几名满身血污的千夫长,满腹狐疑地来到巨石之前。
“单于……”呼厨泉刚要开口。
於夫罗猛地拔出弯刀,“咔嚓”一声劈在巨石之上,火星四溅。
他望向下方一众残兵败将,厉声咆哮:“诸部勇士!今日之败,是本单于轻敌!这笔仇,我们记下!”
底下的残兵拄着断矛,彼此对视。
大败带来的恐惧还压在众人身上,许多人垂着头,眼神麻木躲闪,没有半分战意。
“但是!”於夫罗话锋一转,声音裹着狂热的蛊惑:
“须卜骨都侯那个篡位逆贼已死!美稷王庭空悬!那里有我们的草场、牛羊,埋着我们祖辈的尸骨!”
“本单于在此立誓!明日一早全军拔营,随我回师美稷,夺回王庭!”
“待重回美稷,牛羊财宝尽数分给尔等!谁能斩下叛贼首级,本单于封他为万夫长!”
话音落下,营地之中却没有他预想里震天的欢呼。
几千残兵败将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迟疑,甚至藏着一丝荒谬的惊恐。
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咱们连袁野一次冲锋都挡不住,战马都丢光了,拿什么去打王庭?”
“是啊……王庭那边屠各胡,十几万控弦之士……”另一人小声附和。
“单于莫不是疯了……”
细碎的窃语像细针,扎进於夫罗耳中。
他脸色瞬间铁青,握刀的指节发白。他这才看清,自己的底牌已经露光,在这些族人眼里,他早已没有往日的威信。
就在这时,老骨都侯跨步上前,拔刀指向那几个低语的百夫长,厉声怒吼:
“闭嘴!谁再惑乱军心,杀无赦!”
紧跟着,老骨都侯转身面向所有人,高声呼喊:
“诸位勇士!单于说得没错!留在晋阳,早晚被汉人屠戮!咱们虽败,可美稷王庭如今群龙无首!只要杀回去,就能夺回属于我们的草场!”
呼厨泉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於夫罗,又望向周遭军心涣散、毫无斗志的族人。
他心里透亮,此刻站出来反对,便是谋反。可带着这几千疲兵去攻美稷,无异于自投死路。
“左贤王!”於夫罗死死盯住呼厨泉,声音压着难以抑制的疯狂:
“你愿不愿意跟本单于,一起杀回美稷?”
呼厨泉深吸一口气,掩去眼底暗流,缓缓垂首,语气沉稳恭顺:
“臣……愿随单于赴汤蹈火。”
有了呼厨泉带头表态,余下众人方才稀稀拉拉跟着喊了几句“夺回王庭”。
声音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於夫罗望着跪倒一片的残兵,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阴冷的笑。
他用一张大饼暂时压住内讧,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
若是拿不下美稷,这些人早晚四散奔逃,甚至会在某个夜里,割下他的头颅,去屠各部换取封赏。
……
与此同时,轵关陉外的荒野。
汉军大营燃起冲天篝火,方圆数里亮如白昼。
中军大帐内,随军医匠正为袁野处理伤口。
锁子甲脱下,内衬早已被血水浸透。
严锋大步踏入,压不住满脸狂喜,单膝跪地:
“将军!战果清点完毕!匈奴万骑被我军凿穿,沿途斩首两千三百余级!踩踏、负伤弃尸荒野者超四千!连单于的金狼旗,也被我们缴获了!”
袁野神色平静:“我军伤亡多少?”
“八百敢死营阵亡二百余,辅兵阵亡九百余,西凉骑阵亡两百余。不过缴获战马近五千余匹,弓弩、牛羊无数!”
以一千三百余人的伤亡打崩一万匈奴精骑,已是难得的大胜。
“嗯。”袁野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传令,阵亡将士抚恤今夜即刻发放。斩首之功的赏钱、粮米,今夜也要兑现!”
“唯!”
……
营地外围。
今夜十几万流民无人安睡。
虽没听见厮杀,但随风飘来的血腥味和汉营的欢呼,让他们明白战局已定。
赵大穿着沾满血污的两当铠,提着用草绳捆好的匈奴人头,跌跌撞撞回到棚帐。
“当家的!”翠娘冲出来,看见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
“没死!老子没死!”赵大咧开嘴,把血淋淋的人头往地上一放:
“看!首级!老子亲手砍的!”
翠娘往后缩了半步,看清那是匈奴人头后,恐惧瞬间翻成狂喜,眼泪涌了出来:
“好!好!能换一斗粟、五百钱!咱们的好日子来了……”
另一边,陈翁的窝棚外。
流民们全走了出来,听着马蹄声,望着扛回来的首级,眼底的恐惧渐渐化作狂热。
“老陈头,你没听说?袁将军一个人追着匈奴跑了一百多里!”
一个流民激动说道。
“袁将军果真是天神下凡啊!”
有人对着袁野方向,伏地叩拜。
陈翁紧紧搂着狗娃,高声道:“袁将军是护着咱们的天神!往后跟着袁将军,再也不用怕匈奴人了!”
这份安稳,远比分发下去的粮食更能稳住人心。
……
次日,清晨。
大军拔营。
与来时的泥泞压抑不同,今天的队伍透着一股铁血之气。
最前方,十几辆板车排成一列,车上置着木箱,箱中以生石灰腌着两千多颗匈奴首级。
暗红血水顺着板缝缓缓滴落,在黄土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车队正中,那面残破的单于金狼旗高高竖起,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陈翁牵着狗娃,仰头望着那面破损的王旗,低声跟身边孙辈说道:
“这是匈奴的王旗,被咱们袁将军夺下来,当成战利品了。”
大军前行三十余里,踏入河东开阔原野,一骑斥候疾驰奔回。
“报!将军!平阳城外的白波军尽数退回城内,四门紧闭,不肯出城!”
“嗯。”
袁野淡淡应下。
上万匈奴精骑溃败、金狼旗被夺,这份震慑足够压垮杨奉的心思,他根本不敢来捋虎须。
“严锋。”袁野侧过头。
“末将在!”
“领五百轻骑,往平阳城下巡上一圈,盯着他们。愿意做缩头乌龟,便由他去。”
“唯!”严锋领命,转身点兵而去。
袁野目光扫过身后迎风招展的金狼旗,声音平静传开:
“传令全军,加速行军。咱们带着这份大礼,回长安!”
“唯!”
大军滚滚向前,铁蹄碾过黄土,朝着关中的方向稳步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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