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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诩接过袁野递来的密信,徐徐展开,逐字细读。信中文字工整,语气恭谨,全无半分骄功跋扈之意。
袁野先详述河内一战战果:
此番平定河内,击溃王匡联军,清缴叛逆世家,缴获钱粮无算,得谷两百余万石,铜钱百亿以上,珍宝、布帛、甲仗、辎重堆积如山,尽数封存,悉数待运回长安,归相国所用。
通篇大捷功绩罗列完毕,唯独最后一段,落笔极稳,藏着一手惊天阳谋:
野效仿淮阴侯治军之法,收服河内归顺青壮,得义从军三万有余。
河内百姓感念朝廷安民之举,争相归附,现有民十余万众,随大军待命。
此战所得钱粮物资,皆可尽数归国,野不敢私取分毫。
唯独此十余万河内子民、三万归义兵卒,进退两难,野不敢私断。
此民皆是诚心归汉、归附相国之民,非关东叛逆贼众。
相国若欲安抚收纳,野即刻分批迁徙,送入关中安置。
相国若厌其繁多、恐耗粮资,欲除后患,野亦可即刻尽数清剿,不留一患。
进退取舍,罪责功过,尽请相国决断。
贾诩一字一句看完,抬眼之时,双目骤然一亮,心中轰然震动。
旁人只看见袁野大胜、缴获巨万、年少功高,可他一眼看穿这一纸书信之下的城府。
两百余万石粮、百亿铜钱,无数珍宝甲兵,泼天的战果,袁野分文不取,尽数上交,先一步消去董卓心中“拥财自重、私蓄家底”的猜忌。
这般年少武将,大胜之后不骄不贪,这份定力,已经远胜吕布与一众西凉将领。
而那十几万流民、三万义从军,才是真正的烫手死局。
若是袁野自己留下,粮草难以支撑,手握三万归义精兵,董卓必然视他为隐患;若是他自行屠戮,便是亲手诛杀归附之民,屠夫之名传遍天下,士林唾骂,永世难脱。
进退皆是险境,可袁野轻飘飘一句话,便把生杀取舍、所有罪责压力,尽数推到董卓面前。
贾诩看得明白,袁野拿捏住了董卓的要害。
如今董卓身居相国,总揽朝政,要的便是四海归心的体面。
这些人是主动归附的百姓兵卒,若是下令屠戮,便是自绝民心,坐实暴君之名,关东诸侯正好借此兴师讨伐。
袁野面上恭顺请旨,实则逼着董卓,只能收下这批人口。既不用自己背负杀名,不必承担养人的重担,还能向董卓证明自己事事上报、毫无割据私心。
二十三岁的年纪,不仅上阵杀伐凌厉,权谋算计却已经老辣到这等地步。
贾诩暗自感慨,吕布空有匹夫之勇,恃功骄纵,莽撞无谋;
反观袁野,有功不傲、遇祸善断,深谙人心,城府可怖,绝非池中之物。
贾诩指尖抚过信纸,缓缓抬眼看向袁野,语气平静,像是随口提点:
“将军此信,进退拿捏得极好。只是尚有一处疏漏,相国或许还会生出第三个念头。既然不愿收容,也不愿背负杀降之名,干脆就地解散,放他们归乡。
三万义从军多是精干青壮,十余万流民之中亦不乏能战之人,一旦散回河内,早晚被关东诸侯收拢,再度举兵,此番河内之战便等于白打。这句话,应当补上。”
袁野垂眸,面上露出一丝恍然,仿佛方才未曾想到这一层,持笔应道:
“先生所言极是,是某思虑不周。”
他从容落笔,在信中添上那一句。
只是心底清明,这个隐患他一早便知,只是故意按下不说,等着贾诩亲口点破。
一来,是向贾诩示以姿态,愿意纳其谋划,二人同谋。
二来,日后董卓若是追问到此,这话出自贾诩之口,等于将贾诩一并拉入这盘棋局,并非他袁野一人独算。
墨汁缓缓晕开,贾诩再次从头通读完整密信,目光又是一凝。
杀,则失民心。
放,则资敌寇。
两条路皆是祸根,剩下唯一稳妥可行的路,只有迁入关中。
三条去路,两条死局,董卓再无回旋的余地。
贾诩望着执笔而立的袁野,心中暗叹。
此子哪里是思虑不周,分明是等着自己开口。
年纪轻轻,心思环环相扣,不动声色之间,连他都被顺势拉入局中。
……
信使快马自河内赶来,密信送入长安相国府。
此时吕布正按常例侍立在董卓身侧,持戟护卫,李儒也在堂中,同相国议事。
董卓接过封泥完好的密信,拆开,李儒凑上前一同阅览。
才读到缴获钱粮那一段,董卓粗重的眉毛便扬了起来,语声带着几分惊喜:
“两百余万石粮,铜钱逾百亿,珍宝甲仗无数……这袁野,河内一战,收获竟如此丰厚!”
他继续往下读,待到看见三万义从军、十余万归附百姓,以及袁野把收纳、屠戮、遣散三条路尽数交给他决断的文字。
堂上的话音慢慢静了下来,董卓的神色由喜转沉,指尖轻轻叩着案几,默然不语。
一旁的吕布竖着耳朵,一字一句听得分明,越听越是心惊,心中翻起滔天波澜。
这么多粮草钱财,还有数万青壮、十几万人口!
若是换做他吕布手握这般家底,完全可以寻河内,或者河东自立,割据一方,做个堂堂诸侯,哪里还会仰人鼻息?
可袁野竟然分毫不留,全都送交到相国这里,连人口去留都不敢自己做主。
吕布实在按捺不住,往前半步,瓮声开口:
“相国!某不信!世上哪有这般克制的人?这么大一笔钱粮,足以自成一方诸侯。依某看,袁子泰定然藏了私心,财物、人口必有截留,没有尽数上报!”
李儒目光自信纸之上抬起,淡淡瞥了吕布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早已将通篇文字吃透,一眼便看破这是一手精心布置的阳谋。
袁野把钱粮尽数上交,先表忠心。又把人口这个烫手山芋推给董卓,还点破遣散则资敌、屠戮则失民心。
三条路,两条是陷阱,逼着朝廷只能将这批百姓迁入关中。
袁野不担罪责,不落恶名,还保住了这批依附他的底层人,同时向董卓证明自己没有割据之心。
董卓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吕布,缓缓摇头:
“奉先,子泰若是有心截留,大可隐匿不报,何必特意写在信里,将这十几万人口、三万义从军的难题送到我面前?”
说到这里,董卓又看向李儒:
“文优,你怎么看?”
李儒拱手,语气冷静:
“相国,袁野这封信,恭顺是真,难题亦是真。
杀归附之民,天下人骂相国残暴。就地遣散,青壮回流河内,早晚被关东诸侯收走,我们这一仗等于白打。
如今摆在我们面前,唯有一条路,将这一批人口分批迁入关中,择地安置,一部分屯田,一部分充作劳役。
这批青壮,是实打实的人力,充实关中,长远来看是大利。只是粮草消耗,也要提前筹措。”
董卓缓缓颔首,目光落回密信,心底五味杂陈。
他欣赏袁野这份识趣,可也隐隐忌惮,这个年轻人,心思比他想得深沉。
有功不居,遇祸不专断,进退之间,滴水不漏。
吕布听完二人对话,依旧满脸不认同。
他还是觉得袁野必然暗中藏了人手财物,只是手段高明,遮掩得极好,没有被人抓到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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