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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基地三号生活舱，会客区。说是会客区，其实就是仓库旁边隔出来的半间屋子，摆了两张从地球运来的折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搁着个电磁炉和一把铁壶。墙上贴了张火星地貌海报，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火星基地，宾至如归”。那字是毕克定写的，笑媚娟嫌丑，毕克定说“丑才接地气，外星人看着亲切”。
老独眼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
这人——姑且叫人——长得跟泽塔星人完全是两个路数。泽塔人瘦高个，浑身鳞片，看着像直立行走的鳄鱼。老独眼矮胖，皮肤灰绿灰绿的，脑袋光溜溜的没几根毛，左眼上扣着个金属罩子，右眼倒是挺大，滴溜溜转个不停。他穿了件破旧的太空作业服，袖口磨得露线头，脚上蹬着双不知哪个年代的地球产劳保鞋，鞋底都快磨穿了。往沙发上坐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半截，弹簧嘎吱一声响，他吓了一跳，拿手拍了拍沙发垫子：“这什么玩意儿？软的跟烂泥似的。”
“沙发。”毕克定把电磁炉打开，铁壶搁上去烧水，“地球特产。坐习惯了你就不想起来了。”
老独眼又拍了两下沙发垫子，屁股往下墩了墩，灰绿的脸上挤出个挺满意的表情：“地球人挺会享受。”
水开了。毕克定从柜子里摸出个铁罐子，掀开盖子拿手指头捏了一撮龙井搁玻璃杯里，提着壶一冲，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儿舒展开，绿莹莹的。他把杯子推到老独眼跟前：“尝尝。搁了枸杞，枸杞认识吧？红色的，小的。”
老独眼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独眼眯起来，跟猫闻着鱼似的：“这什么味儿？怪好闻的。”他啜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可没吐出来，咽下去了，咂了咂嘴，“苦。回甘。这玩意儿提神不？”
“提神。比你们掠夺者喝那能量饮料强。你们那饮料我尝过——上次从战场上捡了一罐，跟刷锅水兑了兴奋剂似的。”
“你嘴挺损啊。”老独眼又啜了一口，这回没喊烫，“行了，茶也喝了，沙发也坐了。你想问什么问吧。”
毕克定在他对面坐下来，笑媚娟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个数据板假装看资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毕克定给老独眼又续了半杯水：“柯伊伯带那支舰队，领头的是谁？”
“铁面。我们管他叫铁面。”老独眼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独眼望着天花板，好像在措辞，“这老东西今年该有三百多岁了——按你们地球年算。他年轻时候是猎户座那边一个采矿殖民地的监工，后来殖民地暴动，他带着一帮打手把暴动压下去了，自己拉了支队伍单干。抢矿船、劫补给站、绑票勒索，什么都干。二十年前他接了笔大买卖——有人出钱让他灭掉泽塔商盟第三殖民星。”
“谁出的钱？”
“不知道。铁面嘴紧得很，从来不提甲方是谁。我只知道那笔钱付的是硬通货，够他养舰队养二十年。”
笑媚娟在边上插了一句：“第三殖民星被灭，泽塔商盟到现在没缓过劲来。铁面灭完那颗星之后去哪儿了？”
“躲了十年。”老独眼把杯子里的茶喝干净了，拿袖子抹了抹嘴，“泽塔商盟当年发了疯似的满星团找他， galactic 通缉令挂了十年。铁面缩在科洛桑星云里头不敢露头，把舰队化整为零藏了十年。三年前他才重新拉队伍出来，这回学精了——不跟大势力硬碰，专挑软柿子捏。小矿场、单人货船、没武装的科研站，抢了就跑，攒了三年家底，现在手底下大概有二十来条船，最大的是条老式驱逐舰，叫‘碎骨号’。”
毕克定心里头算了算。二十来条船，搁星际尺度算不上大舰队，可搁太阳系这巴掌大的地方就是碾压级的。他现在手里满打满算五条船，两条二手护卫舰还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炮管锈得拿WD-40泡了三天才活动开。
“铁面盯上地球了？”毕克定问。
“盯上倒不至于。”老独眼拿手抠了抠沙发扶手上的线头，抠得那叫一个专心，“你们地球搁星际地图上就是个村儿。铁面本来没打算来，可去年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说地球出了个财团继承人，手里有星际权限，还从泽塔商盟那儿搞到了四代引擎技术。铁面一听——嚯，这村儿里有肥羊啊。他让我先过来踩个点，看看你们家底到底多厚。”
“谁递的消息？”
“不知道。但那人肯定跟你们地球有仇，不然不会主动招惹星际势力来搞自己人。”老独眼说到这儿忽然想起来什么，拿独眼瞄了瞄毕克定，“对了，那人还给铁面送了张你们地球的星图，标了三个点，说‘这三个地方值钱，抢完就走’。”
毕克定心里头一紧：“哪三个点？”
老独眼在沙发上摸来摸去：“有纸没有？我给你画。”
笑媚娟从数据板后面抽了张便签纸递过去，又递了支笔。老独眼拿笔的姿势跟握锄头似的，歪歪扭扭在纸上画了个大概的太阳系轮廓，点了三个位置——一个是月球背面，一个是火星轨道附近，还有一个点了两下，圈了个大圈，正好在地球太平洋上方。
“月球背面这个点标的是你们那个什么基地，”老独眼拿笔戳了戳，“火星这个就是我船坏的地方，标的是你们的矿场。地球上头这个圈最大，底下写了一行字——‘核心资产，优先级最高’。铁面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送信的人说了，抢到了够他吃三辈子。”
毕克定把便签纸拿过来看了两遍。月球基地、火星矿场，这两个点他理解，明面上的资产。可地球太平洋上方那个大圈——他地球上的核心资产拢共就那么几处，太平洋上有什么？他脑子里翻了一遍，忽然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卷轴给他批了块地，说是“战略储备”，位置在太平洋某座小岛附近，具体干什么用的卷轴没细说，只标了“待解锁”。他当时没顾上，一忙就把这事儿搁下了。
“铁面什么时候动手？”毕克定把便签纸折好揣兜里。
“他让我踩完点回去报信，最快一个礼拜之后动。”老独眼把笔往茶几上一丢，独眼望着毕克定，语气忽然正经了三分，“我说完了。你该放我了吧？”
“急什么。茶还没喝完呢。”毕克定又给他续了半杯，“我问你最后一个事儿——铁面这人，有没有什么弱点？毛病？怪癖？”
老独眼嘿嘿乐了一声，乐得挺贼：“有。这老东西贪。贪得没边。他抢来的东西从来不卖，全堆在碎骨号的货舱里，隔三差五下去摸一遍。有一回他抢了批泽塔商盟的贵金属矿石，底下人劝他出手换补给，他不干，天天搂着那堆矿石睡觉。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是挺有病。”毕克定也乐了，乐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老独眼的肩膀，“行，你船修好了。修船费免了，过路费也免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回去跟铁面说，就说地球这边有防备了，火星上布了重兵，月球基地装了新式武器，让他别来。”
老独眼愣了半天：“你这是……吓唬他？”
“吓唬什么呀，我是为你好。你想想，铁面要来了，头一个送死的是谁？是你这种侦察兵。你回去把话递了，铁面要是怂了不来了，你捡条命。他要是头铁非要来，死了也跟我没关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独眼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拿独眼盯着毕克定看了好几秒，忽然骂了一声：“你他妈比铁面还坏。行了行了，我回去就说地球这边有埋伏，让他缓缓。”
“缓多久？”
“最少一个月。铁面那人多疑，你一说有埋伏，他肯定得重新摸底。一摸底就拖，拖一个月算少的。”
“成。一个月够我干不少事了。”
老独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茶叶能给我抓一把不？路上喝。”
毕克定从柜子里把整罐龙井都扔给他了：“拿着。枸杞也在里头，拿热水冲。”
老独眼乐呵呵地揣着茶罐子走了。毕克定等他走远了，回头把便签纸拍在茶几上，笑媚娟凑过来看了两眼，俩人同时开口：“太平洋上那块地。”
“卷轴标了‘待解锁’，我一直没顾上查。”毕克定把手环点开，翻到那块地的坐标，卷轴界面弹出来一行提示：“战略资源点，需完成前置任务‘星际信物收集’后解锁。当前进度：三件信物已收集，缺两件。”
“缺的两件在哪儿？”
“一件在泽塔商盟手里，一件在铁面手里。”毕克定把手环关了，往沙发上一瘫，“这就说得通了。铁面手里那件信物八成就是从泽塔商盟第三殖民星抢的——当年他灭那颗星，不光拿了钱，还顺走了人家压箱底的宝贝。那宝贝就是卷轴要的信物之一。”
笑媚娟想了想：“你要从铁面手里拿信物，就得跟他正面碰。二十条船对你五条，硬碰硬你吃亏。”
“所以不能硬碰。”毕克定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里冒了光，“铁面贪，对吧？他抢来的东西从来不卖，全堆在碎骨号货舱里。那我给他点甜头，让他主动把货舱塞满——然后我连锅端。”
“你想怎么甜头？”
“老独眼不是说铁面收到消息说地球有肥羊吗？我给他再加把火。我让卷轴伪造一批地球矿产分布图，标上几个假得离谱的富矿点，说‘这些矿全是稀土，挖出来够装备一支星际舰队’。然后我故意让铁面的人截获这批地图——他一看肯定眼红，把大部分兵力调去矿点。碎骨号货舱里塞满了他这些年攒的宝贝，他舍不得搁在没人守的地方，肯定跟着碎骨号走。等他到了矿点，发现矿是假的，气得跳脚的时候，我派人从后路摸上碎骨号，把货舱里的东西全搬空。”
笑媚娟听完，拿数据板拍了他脑门一下：“你这招叫调虎离山。问题是老虎离了山，山里头还有虎崽子看着呢。碎骨号上不可能没人守。”
“有人守，但不多。铁面贪，疑心也重。这种压箱底的宝贝他肯定只让自己人看着。老独眼说他底下人分两拨——一拨是他从猎户座带出来的老兄弟，拢共不到五十个，死一个少一个。另一拨是后来招的杂鱼，干不了要紧事。碎骨号上的守卫撑死了十来个老兄弟。我的人摸上去，够用了。”
“你哪儿来的人？”
“泽塔商盟的陆战队员啊。我跟咕噜八世谈好了，他出人出船。打铁面这件事他比我还积极——第三殖民星的仇他记了二十年。”
笑媚娟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铁面收到假地图之前，老独眼得先回去。你放他走，他回去跟铁面说‘地球有埋伏’，铁面多疑，肯定要重新摸底。摸底的过程中他会派更多人过来侦察，你的人得在火星轨道这边把侦察兵一个个逮住，不能漏一个回去报信。漏一个，后面全盘皆输。”
“所以逮侦察兵这事儿得干得漂亮。”毕克定拿手环调出火星防御部署图，手指头在上头点了几个位置，“你来看——火卫一背面，火卫二环形山后头，还有火星南极上空，这三个点各搁一条船。侦察兵来的方向大概率是柯伊伯带那边，从北往南走，正好撞进咱的伏击圈。逮住了就拖进基地关着，管吃管住，别虐待，回头打完了放人。”
“逮多少个算够？”
“老独眼回去报信之后，铁面最多派三拨侦察兵。三拨全逮住，他就该急了。人一急，脑子就不好使。他一不好使，我的假地图就能送进去。”
当天下午老独眼开着修好的船走了。毕克定站在基地瞭望窗口看着他的船屁股冒着黑烟消失在火星轨道外头，回头跟笑媚娟说了句：“给咕噜咕噜八世发消息，就说铁面的底摸清了，让他把那一个连的陆战队员准备好，三天之内到火星基地集合。”
笑媚娟发完消息回来，脸色有点不对劲：“咕噜回话了。他说陆战队员没问题，可他又加了个条件——打碎骨号的时候他得派人跟着上船，说是‘观摩学习’。”
“观摩学习？他是怕我私吞了碎骨号上的东西吧？”
“我也这么想。你怎么回？”
毕克定想了想：“回他——观摩可以，跟着上船不行。我给他开直播。碎骨号货舱里有什么，实时转播回泽塔母舰，让他坐那儿嗑瓜子看。这样他放心，我的人也省得跟他的人抢东西打架。”
笑媚娟噗嗤笑了：“开直播打星际海盗，你这招绝了。不过你可得把摄像头的角度调好，别拍到你的人往兜里揣东西的画面。”
“那不能。我毕克定的人，手脚干净着呢。”
三天后，泽塔商盟的一个连陆战队员到了火星基地。领头的是个泽塔军官，鳞片比咕噜咕噜八世亮堂多了，自我介绍叫“噼里啪啦五世”——毕克定已经懒得笑了，反正泽塔人的名字就这德行。他给噼里啪啦五世安排了作战简报，又让笑媚娟盯着卷轴那边伪造的假矿图准备进度。假矿图一共三份，分别用三种不同的加密方式封着，做出“被人截获”的痕迹。第一份丢在火卫一附近的废弃探测器里，第二份搁在一条不设防的商用通讯频段上明码发报，第三份——毕克定亲自设计了传递路线，让一个假扮成走私贩子的泽塔陆战队员“不小心”被铁面的侦察兵逮住。
三管齐下，总有一条能送到铁面桌上。
第五天，第一条鱼上钩了。铁面派了俩侦察兵过来，在火卫一附近被逮了个正着。毕克定让关进基地仓库改的临时牢房里，管吃管喝，还给他们放了地球的综艺节目看。俩侦察兵一开始梗着脖子不吭声，看了两集《舌尖上的中国》之后绷不住了，追着看守问“那红油火锅到底什么味儿”。
第八天，第二拨侦察兵摸到了火星南极上空，被泽塔陆战队员拿牵引光束钩下来，连船带人一块儿拖进基地。毕克定照例管吃管住，这回换了个花样，放《动物世界》给他们看，俩侦察兵盯着屏幕里的非洲大草原看了半宿，回头跟看守说“你们地球的动物怎么比星际怪兽还离谱”。
第十一天，第三拨侦察兵没来。卷轴预警系统显示铁面的舰队在柯伊伯带外围停着不动了——老独眼回去报信之后，铁面果然多疑，停了三天没动，然后派了三拨人出来摸底，前两拨杳无音信，第三拨干脆没派，改成原地观望了。
“他怂了。”毕克定跟笑媚娟说，“怂了就好办了。他一观望，我就把假矿图塞进去。”
假矿图是让老独眼送的——老独眼回去之后没被铁面怎么样，因为他把“地球有埋伏”这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铁面信了七分。毕克定通过卷轴给老独眼发了条加密消息，说“矿图在火卫一老地方，你派人来取，取完了给铁面看，就说是你们侦察兵从地球商船上抢的”。老独眼回了个“收到”，隔了一天派人把矿图取走了。
又过了三天，卷轴监测到铁面的舰队动了——从柯伊伯带外围往太阳系内圈开拔，航向直指假矿图上标的第一处“超级富矿点”。那矿点在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里头，毕克定选的位置妙——正好在一条小行星密集的航道边上，铁面的舰队开进去得减速避让，一减速就得多花时间。
“鱼咬钩了。”毕克定把作战图摊在桌上，噼里啪啦五世和笑媚娟各坐一边，“铁面舰队预计五天后到达假矿点。到时候他一半的船得散开去找矿脉，碎骨号肯定留在原地等着。咱们的突击队趁他散开的时候摸上去——噼里啪啦，你的人从碎骨号左舷上，我的人从右舷上。左舷你负责货舱，右舷我负责舰桥。货舱里的东西你搬，舰桥里的人我逮。谁先完事谁在舰桥碰头。”
噼里啪啦五世拿爪子点了点作战图：“碎骨号上有没有近防炮？”
“有。但铁面贪，炮位旁边堆了不少他抢来的破烂，射界受限制。我让老独眼在上头留了个记号——他走之前我让他用太空漆在碎骨号船壳上偷偷画了个叉，画叉的位置正好是近防炮死角。你们从那儿上，安全。”
噼里啪啦五世乐了，鳞片都亮了两度：“你这人打仗跟做买卖一个路数。”
“打仗本来就是做买卖。无非本钱是命，利钱也是命。”毕克定把作战图合上，“五天之后动手。直播设备准备好，咕噜那边等着看戏呢。”
古龙先生说过，钓鱼最怕的不是鱼不咬钩，是鱼咬了钩你拽不上来。毕克定心说这回这鱼不光得拽上来，还得让鱼自个儿把肚里的货吐出来。铁面贪了二十年攒了一船宝贝，到头来给他人做嫁衣裳——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气得吐血。
不过气归气，铁面那老东西活了三百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毕克定把作战图重新翻开看了一眼，拿笔在碎骨号旁边补了一行小字：预备方案——万一铁面反应过来掉头往回赶，噼里啪啦的人就撤，货舱搬多少算多少，不贪。
他把笔搁下，跟笑媚娟说了句：“五天之后你要是看见直播画面里我脑袋上冒血了，别慌。那是化妆。我提前抹的番茄酱。”
笑媚娟白了他一眼：“你少咒自己。你要真冒血了，我第一个冲上去把你拽回来，货舱里那堆宝贝谁爱搬谁搬。”
“那你可亏了。那堆宝贝里头听说有一箱子泽塔星钻，指甲盖大一颗，搁地球能买栋楼。”
“……你闭嘴。出发之前别跟我提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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