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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克定这辈子谈过不少生意。跟国内那帮老家族谈过，跟华尔街那帮穿西装的狼谈过，跟中东那帮戴头巾数金条的也谈过。可跟外星人谈生意，这他妈头一回。
谈判地点设在月球背面静海基地三号厅。说是厅，其实就是个拿合金板拼起来的圆顶棚子，里头摆了一圈充气沙发，中间搁着张折叠桌，桌上铺了块从地球带过来的蜡染桌布——笑媚娟说第一次跟外星人开会不能太寒碜，得有点地球特色。毕克定瞅着那块蓝底白花的蜡染布铺在合金桌板上，怎么看怎么像城中村出租屋里头凑合出来的饭桌。
对面坐的是泽塔星团商盟的代表，一个浑身长满鳞片的瘦高个，自称叫“咕噜咕噜八世”。毕克定头回听见这名字的时候差点笑出声，后来翻译器告诉他这名字在泽塔语里的意思是“智慧之泉流淌八次”，他就更想笑了。智慧之泉流八次就流成这德行？瘦得跟竹竿似的，鳞片掉得斑斑驳驳，一看就是常年营养不良。
“毕先生，”咕噜咕噜八世开口了，翻译器里传出来的中文一股子机器味儿，“我们商盟在泽塔星团经营了三千个标准年，信誉卓著。这次找您合作，是看中了地球的市场潜力。我们愿意提供超光速引擎技术，换取贵方百分之五十一的星际矿业股权。这是双赢。”
毕克定靠在充气沙发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坐在他旁边的笑媚娟拿脚尖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意思是“别急着怼，先摸底”。毕克定冲她挤了挤眼，意思是“我心里有数”。
“咕噜先生，”毕克定把翻译器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这超光速引擎技术，是几代产品？”
“三代。泽塔星团现役主力型号。”
“三代？”毕克定笑了一声，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卷轴手环。手环亮了一下，空中弹出一份全息资料，密密麻麻的泽塔星团公开科技文献目录，“我这儿有个数据，泽塔星团去年刚发布了四代引擎，推重比比三代高了三倍，燃料消耗降了六成。你拿三代产品来换我百分之五十一的矿业股权？咕噜先生，你欺负我没读过书？”
咕噜咕噜八世的鳞片唰地紧了一下，翻译器里传出来的声音明显急了：“那是……那是军用型号！民用出口只批三代！”
“民用出口只批三代，那你去年卖给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那批四代引擎是怎么回事？”毕克定又点了一下手环，全息屏幕翻到另一页，“半人马那边矿老板去年在星际拍卖会上晒过新船，引擎铭牌拍得清清楚楚——泽塔四代，编号查得到。你要不要我调出当时的拍卖直播录像给你看看？”
咕噜咕噜八世不说话了。鳞片底下冒了一层细汗，在基地空调的冷风里结成了小冰珠。
笑媚娟在旁边拿手支着下巴，慢悠悠补了一句：“咕噜先生，我们地球有句老话——做生意讲究个实诚。你拿三代充四代，还想占五十一的股，这不叫双赢，这叫你赢两次。”
咕噜咕噜八世拿爪子擦了擦汗：“那……那你们说个条件。”
毕克定把手环关了，往沙发背上一靠：“四代引擎全套技术文档，加两条生产线，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另外——你们那艘停在火星轨道外面的补给母舰得借我用半年，我要往柯伊伯带运点东西。”
“母舰借你半年？那是我们商盟在太阳系的唯一后勤基地！”
“所以我才要借啊。”毕克定笑得挺客气，“你们泽塔商盟在太阳系拢共就来了这么一艘母舰，连个正经仓库都没有，说明你们压根没打算在这儿长干。你拿三代引擎糊弄我，就是准备捞一票就走。我借你母舰，是给你个机会在太阳系扎下根来——半年之后母舰还你，上面我给你装满地球的稀土矿。你拿回去倒手一卖，赚的比你那点股权分红多三倍。这个账你算不过来？”
咕噜咕噜八世掰着爪指头算了半天，鳞片底下又冒汗了。这回冒的是热汗——算明白了，赚头确实不小。可这老小子贪，眼珠子转了两圈又绕回来：“四代引擎技术文档可以给，生产线只能给一条。母舰借你三个月，最多四个月。”
“一条半生产线。文档加全套维修配件清单。母舰四个月，但船上得给我留一个连的泽塔陆战队员——你别瞪眼，我不是要你的人打仗，我是要他们当人形说明书使唤。那母舰你们鼓捣了几百年，我的人上去摸不清开关在哪儿，万一按错了把你们商盟的船给炸了，我赔不起。”
咕噜咕噜八世盯着毕克定看了半天，忽然拿爪子拍了一下桌子——泽塔星人的拍桌子就是把爪子张开在桌面上猛按一下，按得蜡染桌布上留了五个爪印：“成交！”
毕克定站起来跟他握爪。那爪子握上去又凉又糙，跟捏了把生鱼鳞似的。握完了咕噜咕噜八世带着人走了，圆顶棚子里就剩下毕克定和笑媚娟。
笑媚娟把翻译器关了，扭头看他：“你刚才报那条半生产线的时候，手环上弹出来的四代引擎数据，我怎么瞅着文件名写着‘泽塔商盟机密档案第三卷’？你哪儿搞来的？”
“卷轴扒的。上个月泽塔商盟跟半人马那边做交易，他们的通讯加密用的还是老掉牙的量子密钥分发，卷轴花了三分钟就捅穿了。”
“你偷人家商业机密？”
“什么叫偷？这叫市场调研。”毕克定把蜡染桌布叠起来塞包里，“再说了，我要不扒他们那点底，今儿就被他拿三代糊弄过去了。你算算账——四代引擎全套文档加一条半生产线，搁星际黑市上值多少？足够咱把火星那三个矿场的设备全换一遍。他本来想空手套白狼拿走我五十一的股权，现在被我反手薅了羊毛，他还觉得自己赚了。这事儿搁地球叫商业谈判，搁星际——叫替天行道。”
笑媚娟拿手肘撞了他一下：“你少贫。母舰借四个月，你往柯伊伯带运什么？”
毕克定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起来了，压低声音说：“上个月卷轴给我发了条预警，说有一支星际掠夺者舰队在柯伊伯带外围活动，番号查不到，技术特征跟二十年前灭掉泽塔商盟第三殖民星的那帮人是同一伙。我借泽塔的母舰过去，明面上是运稀土矿，暗地里是去踩点。泽塔商盟当年被那帮掠夺者打残了，到现在没缓过劲来，咕噜八世这老小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恨得牙痒痒。我要是在柯伊伯带把掠夺者的底摸清楚了，回头把情报往他桌上一拍——你猜他拿什么谢我？”
笑媚娟想了想：“四代引擎生产线从一条半变成三条？”
“三条。外加母舰永久停靠权。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两人正说着，卷轴手环忽然震了一下。毕克定低头一看，预警界面弹出来了——红色标记，坐标在柯伊伯带外围，距离地球大概四十七个天文单位。一艘不明舰艇正从掠夺者活动区域脱离，航向直指火星轨道。速度很快，目测再过六个小时就能进入火星防御圈。
“说曹操曹操到。”毕克定把手环屏幕转向笑媚娟，“掠夺者派了条船过来，不知道是侦察兵还是信使。”
笑媚娟扫了一眼数据：“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咱在火星轨道上现在有几条船？”
“三条运输船，两条矿砂驳，还有刚从那帮中东王爷手里抠来的两条二手护卫舰。火力加起来不够人家一条驱逐舰打的。”
“所以不能硬碰。”毕克定站起来把外套披上，往棚子外头走，“你给咕噜咕噜八世发个消息，说母舰的事加个条件——他得把母舰上那套牵引光束借我用一晚上。就说我请他看场戏。”
“什么戏？”
“碰瓷。”
六个小时后，火星轨道外围。
毕克定的两条二手护卫舰一左一右蹲在火星卫星火卫一的阴影里，引擎全关，无线电静默，连厕所风扇都拔了插头。他自己坐在旗舰舰桥上，面前摊着个全息星图，手里攥着杯速溶咖啡。笑媚娟坐在旁边啃压缩饼干，啃两口瞪他一眼：“你紧张吗？”
“不紧张。我这辈子头一回碰外星人的瓷，有点兴奋。”
掠夺者的船越来越近了。体型不大，翼展大概两百米，外壳坑坑洼洼的，像被陨石砸过八百回没修。毕克定拿卷轴扫了一下——对方动力系统有暗伤，左舷推进器输出功率只有正常值的三成。这船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求救的。
“别开火。”毕克定把咖啡搁下，“等它进火卫一引力圈再说。”
掠夺者的船晃晃悠悠开过来了，推进器冒着黑烟。眼看就要从火卫一旁边的航道穿过去，毕克定拿手环发了个指令——泽塔母舰的牵引光束从侧面射了过来，精准地钩住了掠夺者船尾的对接环，一拽，那船当场歪了航向，在火星引力里打了个旋，差点一头栽进火卫一的环形山里。驾驶员急了，拿副推进器死命往回掰，掰了两下彻底熄火，整条船瘫在轨道上不动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乱叫，毕克定让翻译器切进去，一个沙哑的嗓门正在喊：“谁？谁他妈拿牵引光束钩我？老子船坏了看不见啊？”
毕克定清了清嗓子：“我。地球毕克定。你谁？”
“我他妈是掠夺者第七先遣队侦察兵老独眼！你钩我干什么！”
“你闯我火星轨道，我钩你怎么了？你交过路费了吗？”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老独眼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底气明显不足：“什么过路费？火星什么时候归你管了？”
“去年归的。你不看星际公告？”毕克定拿手环翻了翻，“去年八月，地球联盟商会成立，火星轨道及火卫一、火卫二周边空域划为商会管辖空域，所有通过船只均需提前报备并缴纳航道维护费。你报备了吗？”
“……没有。”
“那不就结了。”毕克定往舰桥靠背上一仰，“两个选择。一，我拿牵引光束把你甩进太阳引力圈，你自个儿爬出来算你命大。二，你跟我去火星基地喝杯茶，把你船修好，过路费打我账上，完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老独眼在频道里骂了半分钟脏话，骂累了喘了口气：“修船多少钱？”
“看你态度。态度好免单，态度不好按星际黑市价翻三倍。”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独眼闷声闷气说了句：“……你那茶什么味儿？”
“地球龙井。搁了枸杞。”
“……成吧。我降了。你别拿光束撒手啊，我这破船一撒手就掉下去。”
毕克定把通讯关了，扭头看笑媚娟。笑媚娟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嘴里嚼完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碰瓷碰出新高度。拿泽塔的牵引光束钩掠夺者的船，完了让掠夺者掏修船费，修船费回头跟泽塔三七分账——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卷轴算的。我就负责执行。”
笑媚娟把饼干渣拍干净：“下一件事——老独眼下来了，你打算关他多久？”
“不关。修好船放他走。但走之前我得跟他聊两句——柯伊伯带里头那支掠夺者舰队到底是冲着谁来的，他肯定知道。他一个侦察兵，嘴不严，诈两句就出来了。”
“万一他不上套呢？”
“那就不叫诈了。”毕克定把咖啡喝完，杯子往回收台上一搁，“叫审讯。”
古龙先生说过，天下最大的生意从来不在谈判桌上做，在谈判桌底下做。毕克定觉得这话得改改——跟外星人做生意，桌面上得摆着枪，桌底下得揣着糖。枪让人家看见，糖等人家服软了再掏。这叫规矩。搁地球叫商战，搁星际——叫文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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