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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八月二十三,五丈原。寅时过半,原北的渭水渡口已经点起数百支火把。
李茂贞所部按照两日前议定的军令,今日要先从北路过河。
最早抵达岸边的是三百名凤翔工营兵,他们在河面最窄处打入木桩,再把昨日紮好的木筏一只只推入水中。
木筏之间以粗索相连,上面横铺门板、檩木与刚从附近农舍拆来的木梁,最後再覆一层细树枝和湿土,免得马蹄踩进缝隙。
时已入秋,渭水没有盛夏时湍急,可中段仍深过人腰。
最先过河的是两队熟悉水性的吐蕃骑士。
他们没有走尚未完全扎牢的浮桥,而是脱去外甲,把皮袄、弓弦裹进包袱里,捆在头顶,牵着马从上游浅滩下水。
战马走到河心,四蹄渐渐够不到底,只能仰着头往前游。
骑士们一手抓住马鬃,一手划水,顺流斜行出数十步,才在北岸爬上泥滩。
有人上岸後立即翻身骑马,也有人冻得嘴唇发白,跪在滩上乾呕。
确认北岸没有伏兵,号角才从对岸传回。
随後是李彦弼所领的一千凤翔牙骑,骑士们全都下马,牵缰过桥。
头批战马走上浮桥时,被脚下摇晃和流水声惊得不住後退,後面的马匹又往前挤,很快堵成一团。
一个党项骑士不耐烦,举鞭抽在前头一匹马的马臀上,那匹马受惊扬蹄,前腿踏破薄木板,整条腿陷进筏缝,挣扎时把旁边骑士也撞进河里。
附近几个人看到了,怒骂,差一点就拔了刀!
还是旁边一个武士死死拉住缰绳,又在其他几个同伴的帮助下,将战马从缝隙里拖出来,拉到了对岸。
可战马的马腿已经被木刺划开,算是废了!
那边战马的主人直接找那党项骑士玩命,可那人也有伴当,两边自然是帮亲不帮理,人越聚越多。
此刻,一名凤翔将闻讯奔了过来,看又是番汉的冲突,既头疼又愤怒,他将那脑子不大好的党项武士抽了一顿鞭子就走了。
留下了两边彼此仇恨!这就是陇西军的实际情况,真就是一地鸡毛!
……
人才过了一批,这边辎重和牲畜就上来了!
陇右军带来的牛羊本来就多,各部又不愿把自己的东西交给别人照管。
野利部先赶羊,细封部却要先过驮马,两个部落在桥头争了起来,彼此拿马鞭指着对方喝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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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弼从北岸返回,正好遇到了,他也晓得讲是讲不通的,只能又抓了两边闹得凶的,带到了中军,才把道路重新清开。
……
南岸还有一列东川弩手。
此前,依照王建与李茂贞的约定,张造要拨三千弩手随陇右军过河,为北路兵马守护渡口。
可东川军的弩床和箭车直到天亮还没运到,弩手只能坐在河滩上等。
有人靠着木盾打盹,有人直接指着那边吵闹的党项人,在用川话嘻嘻哈哈。
这一切落在李茂贞眼里,叫他心里越发沉重。
两军前日共同操演时,旗鼓齐整,数万人在原野上铺开,确实十分壮观。
可真正分路行军,问题立刻全冒了出来。
不同部落,不同军镇完全无法各自协调,就是过桥时,是先走马还是先走车,都要闹到他这边来!
这就是李茂贞现在的现实情况,自去年丢了凤翔後,他的主力损失惨重,後面到了秦陇,只能以软控制的形势,招徕河西、秦、陇军镇兵和地方番部。
这种军队现状,谈什麽如臂使指?
就拿现在,如果敌军忽然出现在对岸,他这支军队可能一下就崩溃了!
李茂贞站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对李彦弼道:
「先不要催後队。让已经过河的两千骑向北展开,哨探扶风、武功之间道路,其余人等东川弩手过完再走。」
「国公,照这样下去,午时也未必能全军渡河。」
「慢便慢,总好过乱。」
李茂贞用马鞭指了指桥头:
「告诉各部,谁再争先,整部排到最後。」
李彦弼抱拳领命。
……
与此同时,五丈原东南面,川军也已开始拔营。
山行章所领一万二千前军最早吃过饭,排槊武士收起木栅,平填营外壕沟,把帐幕卷好放车上。
走在最前的开路队已经离营五里,正沿斜水东岸往盩厔方向探路。
张造的东川军则分成两部,一部在北面等候过河,一部跟随川军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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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中到处都有人找错队伍。
「你们不是去北边吗?」
「你是忠州营的,跑到东川军里做什麽?」
「谁看见第五都的箭车了?」
骨干队将与虞候提着木棍在帐篷间来回奔走,嗓子喊得嘶哑。
昨晚分到各营的粮车也要重新编次,已经很疲惫的驼兽再次被套上驮架,开始慢腾腾地上路。
王建的中军却还没有动。
不是他想拖延,而是任从海的後军依旧没有完全出谷。
昨日夜里刚到的两千多名武士累得倒地便睡,随他们一起来的三千匹骡马有近半伤了蹄。
更後面的粮队又在五里坡受阻,据说有一段栈道断了,堵住了半幅道路,前後数百头牲畜挤在山中,直到天亮还没修好。
若王建此时拔营东进,中军与後军之间便会拉开三四十里。
他原本打算等到辰时,再看任从海能否赶到,只要後军出斜谷口,川军主力便能沿秦岭北麓向东,先逼盩厔,再寻杨师厚作战。
所以,卯时以後,王建一直站在原东的望楼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山行章前军正在拔除营栅,一队队武士沿斜水向东移动。
更远处,盩厔方向升起数道黑烟,那是杨师厚的游骑正在焚烧沿途来不及转移的草料和粮垛。
王建看着黑烟,骂道:
「杨师厚这个狗日的,下手是真尼玛毒!」
身旁山承训道:
「昨日已经抓了几名秦军哨骑。他们只有百十人一队,不敢靠近。给末将五百骑,午前便能把这些人扫乾净。」
「扫完以後呢?」
「继续向盩厔探。」
「杨师厚手里有四五千人,你五百骑就去干他?」
山承训挠了挠後脑:
「末将就是想绞杀他们的哨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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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摇头:
「先不急,等部队展开了再说!」
山承训不说话了。
王建说完,便指着那几股黑烟:
「那些不过是诱饵罢了!」
「杨师厚巴不得咱们派骑兵追过去。此间塬多,沟沟坎坎数不胜数,你根本不晓得敌军在哪里布置了伏兵!」
「所以保证我方的通讯线就行,不可操之过急!」
王建话音刚落,原东的望卒忽然摇起赤旗。
起初是一面,紧接着,斜水下游两座望台也先後举旗。
片刻後,一队骑兵从东面疾驰而来,最前面的骑士背插三根黑羽,表示带的是十万火急军情。
王建皱眉,直接下令:
「让哨骑直接上原。」
说完,王建便走下望楼。
骑士跑到原坡下,从马道直奔而上原,不等战马站稳便滚鞍落地,踉跄几步跪在王建面前:
「国公,长安秦军出动了!」
「多少?」
「目前探到两路。」
「一路数千骑,昨日凌晨从长安西北出城,经咸阳沿渭水北岸向西,打的是华温琪与王晏球旗号。」
「另一路是朱温亲领,在两万以上,昨日从金光门出城,先南下鄠县,再向盩厔走。」
王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是朱温本人亲率?」
「是。赤底黑龙纛、皇帝卤簿都在中军,沿途百姓都看见了,不会有假。」
「李唐宾呢?」
「仍在武功,只是今日一早忽然广散游骑出城。」
「而杨师厚昨夜更是直接从盩厔向西移动,段凝也在增兵郿县北面,正派人抢占渭水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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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承训猛地看向北面,那里李茂贞的前部正在过河。
王建已经在原上来回走动,忽然扭头问道:
「朱温中军走得多快?」
「速度不快。昨夜宿在鄠县以北,今日应当到不了盩厔。不过他已派轻骑先行,与杨师厚会合不用多久。」
「这是何时探到的?」
「昨日午後便有消息,只是秦军哨骑广布,我们绕道行,今晨才到。」
王建低头看着地面,许久没有说话。
他原定的军略,是由李茂贞渡渭水压扶风,自己沿秦岭向盩厔,逼李唐宾和杨师厚各自来救。
等朱温从长安发兵,再利用川陇联军已经站稳的阵势,以逸待劳,寻机吃掉其中一路。
可朱温比他预想中快了整整三日。
他这边的人马尚在半渡,中军营栅刚拆了一半,粮队还堵在斜谷,秦军却已经从南北两路同时压来。
若仍照原令分兵,李茂贞渡河北上,正面便会撞上华温琪、王晏球与段凝;自己向东,则要在盩厔附近迎上朱温主力和杨师厚。
原本用来逼朱温分兵的两路分兵,一下成了被人家分而制之了!
王建抬头道:
「传令,前军停。」
山承训一愣:
「国公?」
「让山行章立即停下,已经拆掉的营栅不用重立,先就地结阵。张造那边也不要再往北岸行军了!」
「那岐公已经过河的人呢?」
「我亲自去见他。」
军令很快发出。
原本准备催促行军的鼓声变成长短相间的止步号。
已经走出营地的武士听见号音,纷纷停下,有些队伍正在过沟,前面停了,後面还在往前,顿时挤作一团。
队头们只得举起小旗,喝令各队沿道路两侧散开结阵。
刚刚卷好的帐幕暂时不能再搭,只能堆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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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们背着行囊站在原野上,不晓得出了什麽事,只能低声议论:
「不是说今日去盩厔?」
「莫不是哪边又打起来了?」
「会不会是朱温杀来了?」
这句话很快引来一阵笑声,可真正晓得军情的军将却没有一个笑的。
因为他们被堵在渭水南的狭窄地了,部队无法展开,已失了先机!
……
王建带三百牙骑下原,直奔渭水南渡口。
等他赶到时,李茂贞也已接到北岸哨骑送来的消息。
两人就在河岸边一座临时搭起的毡帐里见面,连器物都没摆好,李茂贞率先说了他本军哨骑哨得的消息:
「华温琪、王晏球昨夜已经到咸阳西面。」
「以他们骑军之速,至多两日便能到武功。」
「段凝从西面过来,若真让他们在扶风、郿县之间接上,我过河後,就要一下扎进他们的阵地。」
王建点头,直接问:
「你部已经过了多少人?」
「一千一百余骑,另有八百匹驮马。後队还在南岸,你支援来的东川弩手一个都没过去。」
「撤回来。」
王建说得乾脆。
李茂贞却没有立即答应:
「现在撤,北岸那边的部队不晓得是什麽情况,肯定是要乱的。」
说完,李茂贞用马鞭点着北岸:
「先让这千骑留到今晚,多放哨马,摸清敌军到了哪里。」
「而浮桥这边,就布置东川的三千强弩,若敌骑靠近,就隔河射他。」
王建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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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但驮马的物资现在就撤。剩下的骑士一人双马,真有变故,直接从浅滩泅回来。」
「好。」
两人几句话便定下北路安排。
而这时候,已经得令的川陇军将们也奔了过来,就地讨论应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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