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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济民药房的门槛,秋风卷着胡同里的干枯落叶扑面吹来。那辆黑色的出租小轿车还停在青石阶下,司机正歪在椅背上打盹儿。
章含烟刚迈下台阶,憋了一肚子的笑意再也绷不住,一把扶住车门框子,肩膀一耸一耸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表哥,你刚才在屋里头那张脸,要是拿照相机咔嚓拍下来,准能挂在照相馆橱窗里头辟邪!”
她一边笑一边拍着冰凉的车顶铁皮,眼泪花子都快挤出来了,冲着慢吞吞踱下台阶的唐宇明挤眉弄眼。
“我昨晚在车上怎么跟你说的来着?早就提醒过你别去招惹钟泠,那小妮子看着温吞,心眼儿比蜂窝煤的窟窿还密实,拿软话挤兑人都不带吐核儿的!”
“你倒好,又是掏进口计算器,又是递京华饭店的烫金请柬,结果人钟泠连指尖儿都没沾一下,转手就借花献佛拍给贺铮了!”
“明儿晚上你领着贺大哥去逛酒会,两个大老爷们端着高脚杯跟南洋侨商谈当归黄芪,想想那场面我都替你发愁!”
唐宇明站在青石阶下,听着表妹连珠炮似的打趣,额角上的青筋轻轻跳了跳。
他没吭声,长腿一迈走到章含烟身后,伸手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子,将还在拍着车门狂笑的姑娘拎得往后仰了仰。
“哎哟,表哥你干嘛,勒着我脖子了!”
章含烟双手往后乱抓,还没等护住脑袋,唐宇明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她头顶上,五指插进她早上出门前特意拿发油梳得溜光水滑的卷发里,左右开弓地胡乱揉搓起来。
好好的蓬松卷发被揉得东倒西歪,几缕碎发糊在章含烟的脑门和鼻尖上。
唐宇明这才松开手,顺手拉开后座车门,把炸了毛的表妹往车座里头一塞,自己紧跟着弯腰坐了进去。
“少拿你表哥寻开心。”唐宇明慢条斯理地抻了抻大衣下摆,伸手拉上车门,将外头的秋风与落叶严丝合缝地挡在窗外,镜片后的眸子微微眯起,“日子还长着呢,那把老算盘拨得再顺手,也有珠子崩裂的时候。谁看谁的笑话,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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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秀英坐在靠窗的掉漆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没拧开笔帽的英雄牌钢笔,目光钉在桌面那张还没填完的自费留学政审担保表上。
担保人签字那一栏依旧空着,白晃晃的纸面借着秋日下午的冷光,刺得她眼睛直发酸。
同屋的几个女同学抱着课本去图书馆占座上自习了,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高音大喇叭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余音,混着白杨树叶被风刮过的哗啦声。
距离上回她拉下脸皮去军区大院找陈振羽,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
那天在陈家铁栅栏门外吃了个冷冰冰的闭门羹,回来之后她又捏着分币往陈振羽单位的公用电话打了四五回。
每次接电话的干事只要一听她自报家门,就公事公办地回一句“陈干事下基层调研去了”,随后便咔哒一声挂断了听筒。
没有陈振羽出面求陈家那位在海外经商的世交叔伯做外汇担保,她的出国手续只能硬生生卡在这儿。
连带着系里原本给她留着的公派自费推荐名额,这两天也隐约传出风声,说是教研室主任打算转给另一个家里有侨眷关系的同学。
一想到自己筹谋了这么久的锦绣前程眼瞅着要打水漂,阮秀英捏着钢笔的指节一点点泛白,塑料笔杆被攥得咯吱轻响。
她心口窝阵阵发紧,头一回生出股把肠子悔青了的懊恼,恨自己过去这两年把清高才女的架子端得太足,装纯情装得过了火。
跟陈振羽处对象的这两年多里,她除了一起散步看电影时偶尔施舍似的让陈振羽牵一下手背,连嘴都没让他亲过一回。
每回陈振羽呼吸急促地想往她跟前凑,她就搬出书香门第的规矩把人轻轻巧巧挡回去,常年不远不近地吊着他的胃口。
前阵子陈振羽趁着家里老爷子心情好,跟她提过一回先把订婚酒席办了的事,也被她一口回绝了。
当时她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说是学业尚未完成,好儿女志在四方,暂时不考虑儿女私情。
其实她自个儿心里门儿清,那时候她是笃定把陈振羽攥在了手掌心里,打心眼里不想跟这人早早绑死在一块儿。
她向往的是大洋彼岸的花花世界,等拿到了签证飞去海外的高等学府,那边什么样的豪门显贵、名流才俊遇不上?
陈振羽家里虽然是军区大院的,可他本人到底是个还没定性的毛头小子,脾气急躁又没见过外头的世面,她哪里肯早早给自己套上订婚的枷锁,断了日后攀高枝的后路?
可千算万算,她怎么也没算到,那个原本对她言听计从的陈振羽,居然能在一夕之间翻了脸。
明明前一天还在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帮她筹钱跑担保,隔天就能躲在屋里头连面都不肯露。
偏生她从前把清白守得太死,如今就算想找个由头去陈家哭闹、拿姑娘家的名节去逼陈振羽负责,手里头都抓不着半点实打实的把柄。
阮秀英搁下钢笔,拉开抽屉取出一面塑料圆镜,借着窗外的天光照了照自己略显憔悴的脸颊。
再这么干耗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只要能把那张出国通行证拿到手,眼下舍出一点身子骨又算得了什么?
大不了趁着这两天把陈振羽哄出来,顺水推舟跟他把生米煮成熟饭。
到那时候,她一个黄花大闺女没了清白,眼泪一抹往他单位领导和军区大院门口一站,他陈振羽就算想甩手不管,陈家那张老脸也丢不起这个人!
况且她跟陈振羽相处了两年,对这位大院二少爷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陈振羽这人看着混不吝,脾气又臭又傲,整天端着一副谁也瞧不起的架势,骨子里其实就是个没断奶的毛头小子,极好面子,争强好胜的心态比谁都重。
对付这种顺毛驴,硬顶着干肯定要吃亏。
只要她肯放低身段做低伏小,顺着他的毛摸,多拿几句崇拜体贴的软话哄着,把他的大男子虚荣心喂得饱饱的,他立马就能找不着北,乖乖重新钻回她的手心里。
前段时间八成是因为留学名额催得紧,她每次见面都追在屁股后头问外汇担保的事,话赶话间失了往日温婉解语花的体面,这才让他生出了逆反心理,觉得在她跟前折了男人的威风。
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盘算妥当,阮秀英收起圆镜,起身打开木衣柜,从里头挑了一件掐腰的米白色呢子外套换上。
她拆开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两条大麻花辫,只拿一根洗得微微发白的黑色丝绒发带,将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又特意在脸颊上扑了一层薄薄的鹅蛋粉,拿手帕把原本红润的唇色抿去大半。再往镜子前一站,整个人瞧着单薄又凄楚,活脱脱像朵被秋霜打蔫了的白茶花,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收拾妥当后,她拎起皮包出了校门,倒了两趟公交车,一路到了陈振羽所在的机关单位胡同外。
这个点正好快到傍晚下班的钟点,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背风,阮秀英就站在树影里头,双手插在呢子外套的兜里,眼皮子都不眨地盯着单位大门口的传达室。
大院里陆陆续续有穿深色干部服的工作人员推着自行车出来,车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众人说笑着往胡同外头走。
等了约莫小半个钟头,大门里头终于晃出了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陈振羽敞着件黑色呢子大衣,单手扶着二八大杠的车把,正偏着头跟旁边的年轻干事闲扯,慢吞吞地往外溜达。
阮秀英眼眸微闪,悄悄把手从暖和的衣兜里抽出来,狠着心在冰凉粗糙的老槐树皮上贴了一会儿,直冻得十指通红发僵,这才迎着风口猛吸了两口凉气,踩着小皮鞋迎面小跑过去,一下拦在了那辆二八大杠的前车轮跟前。
车闸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轻响,前轮险险停在她裙摆前两寸的地方。
“振羽……”
当着周围好几个推车停步、纷纷投来好奇打量目光的单位同事的面,阮秀英仰起那张扑了白粉的巴掌小脸,眼圈儿顺势一红,尾音打着颤儿开了口:
“你们屋的干事每回都说你下基层调研去了,我还当是真的……在这树底下吹了一下午的冷风,手指头都冻木了,就盼着问问你,到底是什么紧要公务,连我都不能见上一面?”
她一边说,一边垂下长长的眼睫,两根冻得通红纤细的手指怯生生地搭上了二八大杠冰凉的车把,欲语还休地咬住了毫无血色的下唇,“你要是嫌我前阵子说话不中听,只管当面骂我几句出出气,别这样一声不吭地躲着我,叫我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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