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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振羽嚼着锅贴的腮帮子停了下来,含含糊糊地问:“你帮我追?你一个跑新闻的小记者,能帮上什么忙?”

    林舒没急着回嘴,拿筷子把碗里最后一块豆腐皮捞起来吃了,擦了擦嘴角,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可我跟周红缨在一个楼里坐班,她几号出差、几号回来、中午吃食堂还是带饭,我闭着眼都摸得清。”

    “您呢,堂堂大院出来的公子哥儿,连人家几点下班都掐不准,大冷天跑来吃闭门羹,您这不就是两眼一抹黑嘛。”

    陈振羽把嘴里的锅贴皮咽下去,拿茶缸子顺了顺嗓子。

    他上下打量了林舒两眼,把茶缸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谁说我要追了?我跟红缨的事儿,用不着外人操心。”

    林舒也不接茬,低头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拿筷子慢慢搅着碗底。

    饭馆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听见隔壁桌的人在嗦面条。

    陈振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终于还是没忍住:“你刚才说……你知道她几号出差?”

    林舒心里笑了一下,脸上半点没露。她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何止几号出差,她跟谁一起走的,几号回来,我都门儿清。”

    她顿了一下,把筷子搁下来,盯着陈振羽的眼睛:“你们二十年的交情,你还怕她不回头?”

    这话把陈振羽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口,借喝水的工夫把脸上那点不自在遮过去。

    “你跟周红缨不是同事吗?为啥要帮我?”

    林舒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纹丝不动。

    “陈同志,我实话跟您说。”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胳膊撑在桌沿上,压着嗓门。

    “我这个人就喜欢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对浪漫的事情无法抗拒。所以,我一定要帮助你们。”

    陈振羽端着茶缸子没说话,拇指在缸子把上蹭来蹭去,眉头拧成了疙瘩。

    半晌,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搁,身子靠回椅背。

    “就算你帮我盯着她的行踪,那又怎样?她现在跟那个姓顾的好得跟连体人似的,我连人家院门都进不去,光知道她几点下班有屁用?”

    这话倒真把林舒问住了。

    她愣了两秒,拿筷子头戳着碗边儿,脑子飞转。

    “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一件事。”

    林舒放下筷子,两只手在桌上比划。

    “您刚才自己讲的,这两年您跟那帮新朋友整天混在一块儿,对周记者的关心不够。”

    “您仔细想想,是不是打从中学毕业之后,您就很少主动去找过她了?”

    陈振羽本来想反驳,嘴巴张了两下,又合上了。他端着茶缸子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那又怎样?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她还能因为我一阵子没搭理,就跑去找别的男人?”

    林舒没急着接,喝了口碗底的汤,在心里头把措辞理了理。她也不知道周红缨心里到底怎么想,但眼下这些话,陈振羽爱听就行。

    “周记者什么性格?要强,好面子,打小就是大院里最拔尖的姑娘。”

    “这种人最受不了被忽略。您不理她,她又拉不下脸来问,憋久了能不生气?”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本来想接着往下分析,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把握,端起碗抿了一口汤,重新捋了捋思路。

    “那个姓顾的小公安……我也说不太准。但您想想,她要是真看上了一个外地来的小伙子,犯得着每回都当着您的面——”

    “等会儿,”陈振羽突然打断她,茶缸子往桌上一顿,“你怎么知道她每回都当着我的面?你又没在场。”

    林舒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她眨了两下眼,随即把碗往嘴边一端,借喝汤的动作躲了一秒,脑子里飞速找补。

    “您自己说的呀。”她放下碗,语气轻描淡写,“您刚才不是讲了嘛,上礼拜在大门口碰见他们手牵手的事儿。我寻思她一个好面子的人,要真不想让您看见,换条路走不就行了?何必非挑在大门口。”

    陈振羽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自己先说的。他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追问。

    林舒暗地里松了口气,赶紧把话头续上:“那不摆明了是做给您看的嘛?”

    她把筷子往桌上轻轻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陈振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噌的一下坐直身子,茶缸子被胳膊肘碰得在桌上转了半圈。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那个礼拜天在大门口,她明明看见我了,还故意拉着那小子的手不撒开,不就是存心刺激我嘛!”

    林舒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少爷的脑回路,还真是条条大路通自己脸上贴金。

    她说的这些到底有几分真、几分是诳他的,连她自己都没底,可人家已经全盘照收了。

    不过眼下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陈振羽把全副精力都搁在追周红缨上头,就没工夫去给贺铮添堵。

    林舒心底暗爽,两个她看着不顺眼的人互相折腾去吧,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儿?

    “所以说,您跟周记者那是二十年的根基,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外地人,怎么比得过你们从小到大的交情?”

    她伸出手指头给他掰。

    “头一样,你们两家挨着住,抬头不见低头见,近水楼台。”

    “再一样,两家老人知根知底,周叔周婶打心眼里——”

    “周叔上回见了我,脸色也不怎么好看。”陈振羽冷不丁插了一句。

    林舒的手指停在半空。她没料到这一茬,眼珠子转了两圈,手指头慢慢收回来。

    “那不正说明周叔拿您当自家人嘛。”她几乎没停顿,“要是不在意您,犯得着给您脸色看?客客气气把您请走、回头当没这人,那才是真不拿您当回事儿。”

    陈振羽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林舒往前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了半寸,“周记者心里真正在意的人到底是谁,您自个儿心里还没数吗?”

    “她要是真不在乎您了,犯得着费那个劲去气您?不搭理您,那才叫真放下了。”

    陈振羽被这几条说得浑身来劲儿,拧着的眉头松开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他抓起那包冷栗子在手里颠了颠。

    “烈女怕缠郎!我就说嘛,她哪是真生气——”他一拍膝盖,“嘴硬,她就是嘴硬!”

    林舒看着他那副志在必得的劲头,嘴角抽了抽,及时把话拉回正轨。

    “光有决心不够,还得讲策略。”

    “您往后别再冒冒失失跑去报社门口等人了。报社那地方人多嘴杂,被人看见了传出去,对周记者名声不好。”

    “她最烦别人在背后嚼舌根,您要是在报社闹出动静来,她非但不领情,还得记您一笔。”

    陈振羽想了想,上回他拎着两斤点心去周家,确实碰了一鼻子灰。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舒竖起一根手指头。

    “先消停几天,别去找她。”

    “等她出差回来,我先帮您探探口风,看看她什么心情。”

    “然后……”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半个圈,像是临时在想下一步,“然后您再找个合适的时机,不经意地碰上。态度放诚恳些,别一张嘴就追问她跟那小公安的事儿。”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聊你们小时候的事,慢慢勾回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后面这句话没多大底气,但还是硬着头皮加了一句:“女同志嘛……大多吃软不吃硬,您越紧逼她越往后缩,您越不在意,她反倒可能会上心。”

    那个“可能”她说得极轻,陈振羽根本没听出来。

    他听得频频点头,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就按你说的来。不过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背后耍花招,或者把今天的事儿漏出去。”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拿茶缸子盖往桌面上一墩。具体怎么样他自己也没想好,但架势摆得足足的。

    “放心,陈同志。我一个小记者,漏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

    林舒把碗筷归拢到一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粘的凳灰。

    陈振羽随手把那包栗子塞回风衣兜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

    “你先把她出差的行程给我弄清楚,几号回京,坐哪趟火车,到京市站还是永定门,一个字都不能错。”

    林舒嘴角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笔账先记着,来日方长。

    他推开凳子往外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那包硬邦邦的栗子,犹豫了一下,往林舒面前的桌上一扔。

    “栗子凉了,我也不吃了。你拿走吧,别糟蹋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饭馆的门,腰板挺得笔直。

    林舒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包被嫌弃的栗子,伸手捏了一颗,壳硬得硌手。

    “还真是个少爷。”她嘟囔了一句,把栗子揣进兜里,提起鼓鼓囊囊的挎包跟着走了出去。

    饭馆门口,陈振羽已经骑上了二八大杠,车铃按了两下,冲她扬了扬下巴。

    “记住你说的话,我等你消息。”

    没等林舒应声,他一蹬脚蹬子,车子歪歪扭扭地拐进了夜色里头,后轮碾过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了一串。

    林舒目送那辆自行车消失在胡同拐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胡同深处不知哪家灭了灯,窗户里头传来暖瓶盖拧上的闷响。远处长安街的方向偶尔飘来一两声汽车喇叭,隔得远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声响。

    她从兜里掏出那颗栗子,用力一捏,壳裂开了,里头的栗子肉还算完好。

    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不赖,就是凉透了,甜味寡淡得很。

    今天这顿饭,换来的消息倒是不少,贺铮是陈家流落在外的长子,周红缨是军区大院的千金,简直可以写一部小说了,真是精彩。

    她把剩下的栗子往兜里拢了拢,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饭馆那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里头的灯光把胡同的砖墙照出一小块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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