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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红缨像被蜂窝煤的火星子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她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咬着牙问:“你不是来公安大学打听明年进修考学的事儿吗?正事不办,成天系着我妈的围裙在家里晃悠什么?”
顾骁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碎花围裙,借着挽围裙的动作往她跟前凑了半步。
他身上那股子清爽的肥皂味混着面汤的香气,霸道地将周红缨拢在方寸之间。
“去打听过了,招生办的老师说简章要下个月才印出来。”顾骁微垂着眼睫看她,嗓音压在喉咙里,带着点刚干完活的沙哑和委屈,“怎么,周大记者这是嫌我烦,准备赶我去睡城郊大车店了?行,那我吃完这碗面就收拾行李……”
见他作势真要往客房走,周红缨心口一急,下意识拽住了他手里的围裙一角:“谁赶你去睡大车店了!”
话一出口,瞧见顾骁骤然亮起来的黑眸,她才发觉自己又上了当,指尖一颤就要松开。
顾骁却顺势连着围裙带她的手指一块儿攥了一下,趁着二老没回头,飞快地松开,低头凑在她耳边笑:“我就知道红缨姐舍不得。我这文化课底子薄,这几天还得指望着周大记者晚上替我补习呢。”
那股子温热的气息扑在耳根上,惹得周红缨半边身子都发麻,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她狼狈地移开视线,一把夺过筷子低头去夹荷包蛋:“……吃你的面吧,少贫嘴!”
顾骁低笑了一声,顺势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得令。快趁热吃,我特意给你卧了两个糖心蛋,吃完我骑车送你去报社。”
接下来两天,顾骁把“补习兼护送”的差事发挥到了极致。
每天早上骑着周父那辆二八大杠把周红缨送到报社胡同口,傍晚又准点揣着热乎乎的烤红薯或者糖炒栗子在传达室窗外等着。
周红缨在报社里素来是个冷美人,哪怕过了二十五岁被人在背后嘀咕“老姑娘”,也从不假辞色。
起初见顾骁天天来堵门,她还板着脸让他别这么招摇,可架不住这小子脸皮厚,一口一个“红缨姐怕冷,我来送围巾”,转身就把剥好的热栗子往她大衣兜里塞。
她嘴上嫌他多事,可每次走到二楼编辑部,站在窗边瞧见楼下那个跨在自行车大梁上冲她挥手的挺拔身影,嘴角总忍不住往上翘。
这副冰雪消融的模样落进办公室那些未婚男编辑眼里,再看看楼下那个年轻俊朗、透着股子乖劲儿又护短的高个子青年,原本那点子暗戳戳的心思,全都歇了个干干净净。
到了礼拜三傍晚,天色刚擦黑,周家小楼的铁栅栏门外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陈振羽特意换了一身笔挺的灰色毛料中山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怀里头还捧着一大束拿塑料纸包得花里胡哨的温室红玫瑰。他整理了一下领口,推开院门走进去,刚走到廊下,就见堂屋的门敞开着,里头传出周父爽朗的笑声。
“周叔叔,周阿姨,我来看看红缨!”
陈振羽捧着鲜花跨上台阶,脸上摆出自以为温和得体的笑容,往屋里头探头一看,脸上的笑意当场就僵住了。
只见客厅的沙发上,周父和周母正坐在一块儿看电视。而茶几旁边的矮凳上,居然坐着那个本该滚回南华老家的顾骁!
更让陈振羽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是,顾骁身上没穿外衣,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棉毛衫,脚上居然趿拉着一双周家备用的深蓝色塑料拖鞋!
他长腿随意地支着,手里拿着一把核桃夹子,正咔嚓咔嚓地夹着核桃,把剥出来的完整核桃仁全放进旁边周红缨手里的青花瓷小碟里。
周红缨盘腿坐在沙发一角,正低头看着晚报,嘴里时不时嚼两颗他递过来的核桃仁。
这副登堂入室、俨然把自己当成半个主人的架势,哪里像是来做客的,分明就是住在家里头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你居然住在周家!”陈振羽抱着花束的手臂都在哆嗦,指着顾骁脚上的拖鞋,嗓音尖利得差点破了音。
周父周母原本看电视看得好好的,听见这声鬼叫,转过头瞧见是不请自来的陈振羽,老两口的脸同时沉了下来。
顾骁倒是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核桃夹子放回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壳,站起身走到门口,单手撑着门框看向台阶下的陈振羽。
“哟,这不是陈同志吗?手腕子不疼了,今儿个改送花儿了?”顾骁揉了揉自己的右手腕,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吧咔吧的脆响,笑得露出一对小虎牙,“我来看看我对象,住自个儿未来岳父岳母家里头,还得经过你陈少爷批准啊?”
那串捏骨头的脆响一出来,陈振羽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右手腕,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小腿肚直接撞在了廊下的花盆架子上。
礼拜天早上在大院门口被按在水泥地上啃泥灰的剧痛还历历在目,他看顾骁那两条结实的胳膊,气势先矮了半截,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敢骂出脏话来。
屋里的周红缨听见顾骁那句满嘴跑火车的“岳父岳母”,心尖儿重重颤了一下,耳根子瞬间烧透了。
可当着外人的面,她还是把装核桃仁的小碟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顾骁身侧。
发觉她过来,顾骁极其自然地往旁边让了半步,高大的身躯隐隐将她半护在身后。
周红缨看了一眼他宽阔的后背,冷冷地看向台阶下的陈振羽:“陈振羽,我上次在大门口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捧着这些东西来我家干什么?赶紧拿着你的花走人,别在这儿惹我爸妈心烦!”
陈振羽看着并肩站在门口的两人,再看看屋里头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的周父周母,胸口堵得发慌。
他想发作,可顾骁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阴影直接罩在了他头顶上,那股子刑警队里练出来的冷厉压迫感吓得他脖子一缩,半句硬话都不敢往外蹦。
“我……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既然你们忙,那我改天再来!”陈振羽色厉内荏地丢下这句话,也不敢再往前凑,弯腰把那束红玫瑰往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一放,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铁栅栏门,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逃了。
看着陈振羽仓皇逃窜的背影,顾骁嗤笑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那束包装花哨的玫瑰花,随手递给了刚从厨房出来的王婶。
“王婶,外头风大,不知道谁掉门口的一把野草,您拿去插厨房水桶里头吸吸油烟味儿吧。”
王婶接过花束乐得合不拢嘴,拎着花回了厨房。
门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人。
秋风吹过来,周红缨站在门里头,仰头看着身旁这个把人吓跑了还在那儿装乖的男人,想起他刚才当着爸妈面胡乱攀扯的称呼,没好气地伸手拍了他一下:“谁是你岳父岳母了?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倒是见长!”
顾骁立马夸张地“嘶”了一声,顺势弯下腰,一手捂着腰侧、一手虚虚扶住门框,把她困在自己和门板之间。
温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拂过她的耳廓,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嗓音低低讨饶:“轻点儿,红缨姐,我这不是为了替你撑场面、震慑坏分子吗?再说了,早晚的事儿,我这是提前叫顺嘴……”
周红缨抬手推开他凑近的俊脸,转身快步逃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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