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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库劫案的风头还没完全过去,但孟德的生活已经恢复了某种慵懒的节奏。这天下午沈瑶去烘焙班上课,出门前说晚上要晚点回来,让他自己弄吃的。
孟德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新闻,金库劫案的专案组发言人正在镜头前念一份措辞谨慎的声明,说案件侦破工作正在有序推进,已锁定多名嫌疑人,详情不便透露。
他正打算关掉视频,苏晴的消息弹了出来:“过来喝茶?今天有新到的龙井。”后面跟了一个眨眼的表情。
孟德看到消息,出门去了苏晴家。
她开门时穿着一件墨绿色真丝吊带睡裙,头发散在肩上,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茶和几碟小点心,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在播一部老电影。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说的都是些琐碎的日常。
电视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地映在墙上,杯里的茶慢慢凉了下去。
后来她不说话了,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匀。
他端着茶杯没动,也没有转头看她,电视还在放着,但声音隔了一层东西,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听不清了。
......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投入了,熔金那段时间每天累得倒头就睡,连沈瑶凑过来闻他身上的糊味他都没精力应付。
今天好不容易放松一下,感知力也就回收回来,并没有外放。
在这种完全沉浸的状态下,外面的动静他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
客厅大门外,走廊里一群人贴墙而立,手按在枪柄上,目光齐齐锁定门缝里透出的那线灯光,像一群等待扑击的猎犬,安静而致命。
其中领头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硬质卡片,插入门缝对准锁舌斜面,手腕轻轻一抖,弹簧锁啪地弹开了。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两名海城本地的便衣刑警,一男一女两名便服警员,还有一名穿制服的海城派出所民警。
领头男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按计划”,推开大门走进玄关。
客厅里空无一人,电视开着但静了音,茶几上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他径直朝卧室走去,那扇门根本没关严,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某种暧昧的响动。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孟德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他在听到门响的同一瞬间扯过被子一把裹住苏晴的身体,同时翻身挡在她前面。
苏晴尖叫了半声,后半声被她自己捂住嘴吞了回去。
孟德脑子里闪过第一个念头是周磊回来了,但这不可能,周磊早就搬走了,钥匙也交出来了。
第二个念头瞬间炸开:警察,他看到了制服、肩章、腰间别着的对讲机。
六个警察从客厅涌入卧室,手电筒的光束在昏暗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床上。
他赤着上身半跪在床沿,一只手死死攥着被子边缘,另一只手下意识撑在床头柜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苏晴缩在他身后裹紧被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股从胸腔深处往上涌的、压都压不住的愤怒。
上次他被从苏晴家铐走,穿着睡裤和白T恤被押上警车,照片传遍了整个小区业主群。
沈瑶在业主群里看到他被抓的现场照片时是什么心情,他到现在都不敢细想。
这次又来。
这帮人是不是觉得从邻居家铐他是他们警队的保留节目,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演一次?
但他的怒火只持续了两秒就被更冷静的计算取代了。
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最近做过的事,金库劫案,他已经把所有能指向自己的线索全部处理干净了。
黄金在矿井深处,暗河通道里的生物痕迹经过劫匪们和他自己的双重清理,警方不可能提取到他的DNA。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这些念头在极短的时间里飞速闪过,他的心跳从狂怒慢慢平稳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床尾的那个年轻警察,大概三十出头,身材挺拔,穿着深色便装,证件挂在胸前,警衔不低。
其他几人站在他身后,两个海城本地的便衣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不太敢直视床上的场景。
那个曾经跟陈队长办过案的便衣姓周,孟德见过几次,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老周移开了目光。
另外三个生面孔应该是外州来的,站姿笔直,目光冷硬,胸前证件号的开头几位数跟海城的不一样。
“你们他妈的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孟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攥着被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我的案子不是已经证实无罪了吗,怎么又来了?有搜查证吗?有传唤证吗?你们知不知道私闯民宅是什么性质?”
带队的年轻警察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他的目光从孟德脸上扫过,然后落在缩在被子后面的苏晴身上,语气平稳而不容置疑:“苏晴女士,我们手里有江州检察院签发的逮捕令。”
“你涉嫌七年前江州大学一宗命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孟德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来找他的。
他刚才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暴露的漏洞全过了一遍,从金库劫案到老刘到马豪,甚至连驾照吊销之后用网约车平台注册假账号的事都想过,结果这群人根本不是冲他来的。
他转头看向苏晴,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却只有几个含糊的气音。
她裹着被子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眼神里闪过一丝孟德从未见过的慌张。
那种慌张和上次被周磊堵在门口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被人发现了秘密的难堪,而是某种埋藏很久很深、被突然翻出来之后的本能恐惧。
“江州……什么命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七年前,江州大学,陈静。”林岳看着她,声音不急不缓:“你应该还记得这个名字。”
孟德注意到苏晴在听到“陈静”这两个字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认识她这么久,见过她各种样子,慵懒的、精明的、撒娇的、沉默的,但从未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被冤枉的愤怒,也不是被误解的委屈,是某种埋藏了很久的东西被突然翻出来之后的空白。
但他此刻顾不上去细想苏晴的反应,因为一个更实际的画面正在他眼前展开,他赤着上身,裹着被子,身后是他邻居的前妻,面前是六个警察。
这个画面如果被人拍下来,他在这个小区里就永远不用再出门了。
上次被抓时好歹还穿了条睡裤,这次连睡裤都来不及穿,内裤还挂在脚踝上没来得及提。
他深吸一口气把语气压下来:“你们要逮捕她,可以,但基本的隐私权总得给吧?能不能先让我们穿上衣服?”
林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缩在被子后面的苏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站在门口的那名江州女警走进卧室,另一个海城的女警也跟了进来。
林岳说:“苏晴女士,请穿上衣服,我们在外面等你。”然后他转身对孟德说:“你也出来。”
孟德说:“废话,我当然出来。”
他从床上跳下来,当着一屋子警察的面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内裤和长裤,动作麻利地套上,又抓起椅背上搭着的那件灰色T恤一把从头上套下去,捋了捋被弄乱的头发。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晴,两个女警站在床尾等她,她裹着被子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头,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想起楚妍在被带上警车之前也是这副神情,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那种沉寂。
苏晴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求助,不是告别,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他还站在那里,确认他没有被一起带走。
客厅里孟德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林岳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江州江城市第一刑侦队队长,林岳。
其他几名警员站在他身后,老周和另一个海城便衣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老周看到孟德从卧室里出来时嘴角明显抽了一下,显然也认出了他。
孟德说:“你们是江州的?跨州抓人总得有个说法吧,什么命案?什么逮捕令?你们说清楚,还有你们进门的程序是什么?逮捕令呢?给我看看。”
林岳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开给他看。
江州检察院签发的逮捕令,上面盖着红印,附有嫌疑人照片和基本信息,罪名是故意杀人罪。
林岳说:“我们提前和海州警方联系过,这次来是依法执行逮捕,刚才在门口多次敲门没有回应,但屋内电视亮着,门缝里有灯光,判断屋内有人,所以依法强制进入。”
孟德说:“敲门我怎么没听到?”
林岳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脖子侧面那道还没消褪的淡红色抓痕上,没有回答。
卧室门开了。
苏晴在两个女警的陪同下走出来,已经换上了一件素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
她没有化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平静,但眼眶微微泛红,嘴唇上的润唇膏已经蹭没了。
她看到孟德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直视林岳说:“我需要跟律师通个电话,而且逮捕令上写的是江州,海州这边的手续办完了吗。”
林岳说:“已经和海州警方协调过了,手续齐全。”
孟德又问:“苏晴能不能现在给律师打个电话。”
林岳说:“等到了江州之后她会享有法定权利,包括会见律师。”
孟德还要说什么,苏晴忽然从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回头看她,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我先跟他们走。”
她的语气比刚才平稳了很多,但孟德注意到她拽他衣角的手指头在轻轻发抖。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时要么带着笑要么带着慵懒的眼睛此刻一片沉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摁住了一样。
他认识这种眼神。
孟德说:“律师在江州等她,她会行使法律规定的所有权利,包括会见权。”
林岳说:“法律规定的权利都会保障。”
孟德说上次他在海州被刑拘的时候,警方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他的律师被挡在门外好几个小时。
林岳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律师吗。”
孟德说:“不是。我是吃过亏的人。“
林岳没有接话,示意女警带走苏晴。
女警扶着苏晴的胳膊往外走。
经过孟德身边时苏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帮我把门锁上,钥匙在玄关抽屉里。”
孟德说:“好。”
她点了点头,被女警带出了门。
走廊里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电梯门关闭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了。
客厅里只剩下孟德一个人。
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敞开的客厅大门,门框上还残留着卡片划过的痕迹。
玄关抽屉半开着,钥匙躺在里面,旁边放着一包没拆封的润喉糖。
茶几上两杯柠檬水还冒着微弱的凉气,苏晴那杯的杯沿上留着一个淡红色的唇印。
他拿起自己那杯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翻到刘律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孟德说:“刘律师,是我,有个事需要你帮忙,苏晴被抓了,江州来的,罪名是七年前的故意杀人案,刚被带走。”
刘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人在哪。”
孟德说:“在家。”说完孟德才反应过来,这会好像是在苏晴家。
刘律师说了一个字:“好。”然后挂了。
孟德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窗帘还是拉着的,香薰灯的光在卧室里一闪一闪,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暧昧气息和突然闯入的冷硬。
他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被子堆在地上,苏晴那双粉色的拖鞋还并排放在床尾。
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叠好放在床角,把拖鞋摆正,然后走到玄关从抽屉里拿出钥匙关上门,试了两下确认锁好了,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开门时沈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换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苏晴刚才在楼下上了一辆警车。”
孟德说:“嗯。”
沈瑶没再问,换了个台继续看她的综艺。
江州,七年前,他要通过刘律师先搞清楚苏晴当年到底卷进了什么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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