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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律师协会的质询函是在第四十八小时整准时发出的。刘律师这边办事老辣,也没有走常规的层层转交渠道,而是直接将函件抄送州司法局,和联盟司法部,并在函末附上了一行备注:
‘鉴于该案律师会见权被连续拒绝,本会将此视为严重侵犯执业权利的典型案件,保留向联盟纪律监察委员会,提起申诉的权利。’
这行字的分量,司法系统里的人一看就懂。
函件到达海城市司法局的当天,联盟司法部便有人看到了抄送件。
这位副司长在司法部干了十几年,也跟赵永刚的叔叔打过几次交道,看了一眼案件编号,直接拿起座机,拨通了叔叔的私人号码。
叔叔正在会议室听汇报,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名字,示意会议暂停,然后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接听。
“老赵,马豪失踪案是你下属在督办的?”副司长没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赵永刚叔叔顿了一下道:“嗯,我知道这个案子。”
副司长说:“中州律协发了质询函,还抄送到了司法部,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把律师会见权全给拦了,这在程序上站不住脚,律协那边又咬得很死,弄不好会捅到更上面去。”
叔叔站在走廊窗前,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嫌疑人反审讯能力极强,警方有理由怀疑律师介入会干扰审讯,所以暂时限制了会见。”
副司长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说:“老赵这话你自己信吗?凭“反审讯能力强”就能拒见律师,那刑诉法还写什么?”
“律协那边盯着这个案子,建议你尽快把流程走正,该放的放,该捕的捕,别因为程序问题被抓住了把柄。”
赵永刚叔叔说:“知道了。”
挂掉电话之后,他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律协的质询函,司法部的电话,同时压过来,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正在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这辈子也没少帮人摆平麻烦,而这次则不一样,这次涉及刑讯逼供,一旦被曝光,谁都保不住。
之后他回到会议室,把汇报听完,散会后,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拨通了直接负责审讯的下属电话。
“审讯进行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总监,特殊手段已经用了两天,该试的也都试了,但还是没开口。”
“这人的心理素质极强,以前应该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现在已经暂停了,等您的指示。”
叔叔沉默了很久。
律协的质询函已经抄送到了司法部,再拖下去,不管最后有没有,审出东西,程序上的漏洞都是现成的把柄。
为了侄子的一个承诺,让自己在这个位置上栽跟头,不值得。
他对着话筒缓缓说道:“再审最后一天,审不出结果,证据不足的,该放人就放人,按正常程序办。”
“另外,不要留下什么手尾。”
他最后这句话语气平淡,但阅人无数的老侦查员,听得懂那层意思,放人之前要把刑讯的痕迹处理干净。
最后一天,刑讯室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空调被关了,暖气被开到最大档。
孟德的手铐位置再次被调整,这次是吊在审讯椅上方的一根横杆上,双臂高举过头顶,身体被悬吊到刚好脚尖点地的程度。
这是所有刑讯手段中,最经典也最难扛的,不需要任何暴力接触,也没有痕迹,甚至都不需要审讯者在场,因为重力本身,就会成为最冷酷的行刑者。
肩关节的韧带被持续拉伸,血液回流受阻,指尖也开始发麻,胸腔被挤压,每一次呼吸都必须主动调动腹部肌肉才能完成。
当然在悬吊前,把毛巾叠成厚条,垫在铐子和手腕之间,勒痕就不明显了。
另外脚尖点地的悬吊,对肩关节的伤害主要在韧带和关节囊,外面看不出来。
做完之后,便衣男人关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和一盏灯,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
孟德的意识在疼痛和缺氧之间反复摇摆,每次快要晕过去的时候,脚尖本能地蹬一下地面,身体往上撑起,肩关节的剧痛又再次把意识拉回来。
他在这种煎熬中扛了很久,便衣男人推门进来把吊杆松开,孟德直接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两条手臂像脱臼一样垂在身体两侧。
便衣男人蹲下来看着孟德的脸。
汗水把头发粘在额头上,嘴角的血痂反复裂开又凝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你还是不说,”他的语气依然平淡:
“我也很想放你走,但你知道的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说出来,你就能出去,不说,今天就别想好过。”
孟德垂着头没有回答。
便衣男人站起来对门外的助手招了招手,助手拎着一桶冰水推门进来,冷气从桶口往外冒,有几块碎冰浮在水面上。
便衣男人把毛巾扔进桶里浸透,拎出来拧到半干,水不会自动往下淌,但轻轻一挤就能渗出来。
他把毛巾盖在孟德脸上,冰冷的水从毛巾边缘渗出来,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流,灌进耳朵,漫过嘴角。
冰水的温度低到皮肤瞬间失去知觉,但鼻腔内的黏膜被刺激得剧烈收缩,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吸刀片。
就在这时,孟德察觉到了一个之前没有发现的规律,前几天的刑讯中每一次冷水冲下来,他都是本能地屏住呼吸,然后把水呛进气管里。
刚才无意中,他用念力在鼻腔内部,形成了一道极薄的屏障,水被挡住了半秒。
虽然只有半秒,但就是这半秒的缓冲,让水进入气管之前,他先吸到了一小口空气。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则更精确,念力也不是挡在鼻腔前面,而是贴在黏膜表面,让冷水滑过的角度,发生了轻微的改变。
便衣男也没有发现异常,助手也没有发现,他们只感觉到今天的嫌疑人,比前两天更难对付。
而孟德刚才这个发现,让在接下来的几轮刑讯中,有了喘息的空间。
他也不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忍受疼痛上,而是在剧痛的间隙,悄悄测试超能力的边界。
能在毛巾下面偷到几口空气而不被发现,能用意念降低肩关节被拉伸时的极限痛感,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凌晨,刑讯被暂时叫停了。
不是因为他招了,而是因为便衣男人接了一个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对着话筒点头说了几个字,然后推门进来对助手做了个手势,助手过来把铐子解开,把孟德从椅子上架起来。
孟德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这一次他伸手撑住了墙。
便衣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孟德被架出去,脸上的表情也不再是进来时的冷峻和烦躁。
而是一种疲惫,近乎麻木的平静,像一个打了好几个通宵麻将,发现输赢其实也没那么重要的赌徒。
孟德又被带进另一间房间。
里面没有床,只有一张硬板铺,上面扔了一条薄毯,他坐上去把毯子裹在身上,靠着墙壁闭上眼。
身体的疼痛还在,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碎贝壳,密密麻麻地嵌在肌肉的缝隙里,脑子里反复回放同一个问题:到底是谁在针对他。
与此同时,审讯室的另一个角落,陈队长正拿着下属送来的审讯记录反复翻看。
橡胶包芯绳,冰水,悬吊,所有不留外伤的手段全用了,而审讯记录上的回答栏,始终只有同一句话。
‘该说的都说了,没什么好交代的。’
陈队长把记录扔在桌上,揉了揉鼻梁和额头。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刑警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
“陈队,律协那边又来函了,这次是联盟司法部那边,直接转下来的,还附了局领导的批示意见,让尽快回复。”
陈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当看到函末那行字时,眉头开始皱得更紧了。
“鉴于该案律师会见权,被连续拒绝,本会将此视为严重侵犯执业权利的典型案件,保留向联盟纪律监察委员会,提起申诉的权利。”
看完之后,他放下函件,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看守所的值班电话,很快对方接起来。
陈队长则直接说道:“什么时候放人,等上面指示,先把手续准备好。”
之后刑讯终于被正式叫停。
便衣男人和他的助手,再也没有再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他们把孟德带进一间普通的讯问室,递给他了一杯温水,态度也是公事公办。
孟德接过水杯,猛的灌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开始从胃部往四肢扩散,这种久违的温暖感,让他非常惬意。
民警告诉他,他的律师和家属已经办好了手续,他今天就可以出去了。
孟德闻言放下杯子,他知道自己算是扛过来了。
“不过需要你,先配合我们警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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