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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和周主任从楚妍的审讯室出来之后,两人又在走廊里站了将近十分钟。两人先是把手里的笔录对照了一遍,然后得出一致的结论,都认为楚妍说的是真话,但她因为对物证被替换的事,毫不知情。
老徐把烟按在墙上掐灭,认为现在唯一的突破口还在孟德身上,但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
周主任点了点头:“常规审讯对他也没用,得换个方式。”
就在当天晚上,针对孟德的审讯正式开始。
这次审讯室换了一间更小的,墙壁也是刷成深灰色,而日光灯的亮度也被调高了两个等级,光线直直地打在孟德脸上。
让孟德的眼睛有些张不开,另外空调的出风口,也对着他的后背吹冷风,室内温度明显低于正常舒适度。
这些手段都不违法,而被审讯人也有权要求调整温度,但孟德没有开口,或者说他都不知可以提要求。
孟德只是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偶尔搓一下手臂,才感觉手机暖和点。
他清楚地知道,这正是对方想要的效果,如果开口抱怨,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不适阈值。
而周主任正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
他把厚厚一叠卷宗放在桌上,但也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像是在提醒孟德,这里有你的一切。
他也没有像陈队长那样,反复追问案发当晚的经过,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他先是问了孟德的过去。
大学,跨境电商生意,为什么从两百多万做到手里变成开网约车;
和楚妍的关系,为什么救了一个跳水库的女孩之后,又把她拉黑,为什么后来又重新联系上。
孟德的回答很简短,但每个问题都答了。
“做生意亏了,救她是碰巧,拉黑她,是因为发现她在设局仙人跳,而重新联系,是因为她发短信求救,只是不忍心。”
周主任问孟德:“那你对她有没有感情?”
孟德沉默了一瞬说:“她是我朋友。”
“朋友。”周主任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站起来,绕到孟德身后,站在他背后的盲区里。
这是一种经典的心理压迫手段,让被审讯人无法看到,审讯者的表情和动作,产生不确定和不安全感。
“案发当晚,你帮她清理了现场,你说只是帮忙打扫卫生,但是你把她家客厅,用地砖缝隙专用清洁剂,反复洗了三遍。”
“普通的血迹,拖一遍就够了,但你洗了三遍,你在怕什么?”
孟德笑着说:“楚妍怕阿豪的朋友来找麻烦,就让我彻底弄干净,我只是按她说的做了。”
周主任又问:“那你在清理现场之前,有没有想过报警?”
“一个女孩在你面前,捅伤了人血流了一地,你是个合法公民,以前没有犯罪记录。”
“而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报警,而不是帮她清理血迹,除非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件事交给法律处理。”
孟德淡定的说:“楚妍不想报警,她怕坐牢,我只是尊重她的意愿。”
周主任又问:“为什么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孟德笑着道:“她是我的朋友,朋友出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周主任也没有再继续追问,走回桌前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合上了卷宗。
换了人。
这次是老徐推门进来,把一份物证检测报告,放在了桌上,推到孟德面前。
这是行李箱的照片,旁边还附着指纹比对结果,和泥土分析报告。
“这个行李箱,我们从楚妍家衣柜顶上拿下来的,她说用这个箱子,装了马豪的尸体运到采石场埋了。”
“而箱轮上的泥土,和采石场的土质完全一致,箱体上也有你的指纹,主要在侧面和底部,这是搬动箱子时,才会留下的位置。”
老徐缓缓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所以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装着马豪尸体的行李箱上,会有你的指纹?”
孟德只说帮楚妍搬过行李,箱子上有他的指纹很正常。
老徐又告诉他,箱子内衬很干净,也没有任何生物残留,技术组做了全面检测,也没有血迹,和人体组织腐败液体的痕迹。
但是箱体表面,有刻意做旧的痕迹,划痕分布规律也不自然,轮子磨损方向与正常使用不符,有人故意把这个箱子,磨得像用过的一样。
“这个箱子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上面有我的指纹,也许有人拿了我的指纹印上去的。”
老徐盯着孟德眼睛说:“指纹是立体的,也不是贴上去的薄膜。”
孟德摆了摆手:“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我搬行李的时候碰过,不记得了。”
老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合上报告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在观察室里,周主任靠在椅背上,对陈队长道。
“他的策略很清晰,所有物证都能解释,都能就用‘帮忙’搪塞,而解释不了的,就用‘不记得了’推掉。”
“我们的物证能证明他碰过箱子,清理过现场,案发后还跟楚妍联系密切,但所有这些,他都有合理辩解。”
“他在利用我们对物证的依赖,反过来消耗我们的时间。”
这场审讯一直持续到了凌晨。
周主任和老徐两人交替上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而室内温度也被反复调低,又调回。
灯光亮度也每隔几小时变换一次,完全打乱孟德的生物节律。
正常按照规定,被审讯人有权休息和饮水,但这些权利需要他主动提出。
孟德自然提了,每次喝水时,都闭上眼睛,给自己几秒钟喘息,然后又恢复成常规姿势。
一直到凌晨三点,周主任再次走进审讯室,这次手里没有拿卷宗,只端了两杯热咖啡,然后把其中一杯放在孟德面前。
孟德端起来直接喝了一口,这杯速溶的偏甜,跟上次在派出所留置室里,喝的那杯差不多的味道。
周主任坐下之后,并没有问案子,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又递了一根给孟德。
孟德接过来借了火,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桌子,各抽各的,烟雾在日光灯下开始缓缓升腾。
周主任忽然问他多大了,他说三十出头。
周主任又说,自己比他大十岁,干了二十年审讯,见过形形色色的嫌疑人,但像他这么冷静的很少见。
他也不问孟德为什么这么冷静,只是弹了弹烟灰说:“你不像那种,会冲动犯罪的人,那个姓马的小子死在你面前,你不害怕。”
孟德不急不缓的说:“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周主任继续问:“所以你帮她处理了尸体?”
孟德还是回道:“我没有处理尸体,只是帮忙打扫了卫生。”
周主任看着他,又笑了笑,也没有反驳,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这种松弛的氛围,比之前的高压审讯感觉更危险,孟德自然知道对方在,试图让他放松警惕,但他也不介意,借着这个机会喘口气。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抽烟一边聊,话题也从案子,慢慢移到了别的地方,海城的房价,网约车的抽成,后面甚至聊到了葡城的赌场。
周主任说他在葡城也待过几天,那边的蛋挞确实好吃。
孟德说排队要排半小时,周主任笑了笑说值。
天快亮的时候周主任站了起来,把烟灰缸推到桌子中间说:“好了,今天就到这,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孟德一眼。
观察室里老徐坐在椅子上,翻着审讯记录,头也不抬地说:“他还是没开口?”
周主任则靠在门框上回:“这种人不会被高压审讯击垮,也不会被怀柔感化,他的心理防线也不是基于恐惧的,而是基于计算。”
“他现在算得很清楚,只要尸体找不到,我们就定不了他的罪。”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等律师把他弄出去。”
“对了,那个刘律师昨天已经递了取保候审的申请,如果法定期限内,拿不出新证据,他很快就能出去。”
老徐合上笔录站起来,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审讯室里闭目养神的孟德说:“那就只能按程序办了。”
“法定期限一到,没有新证据,只能放人。”
与此同时,另一间审讯室里,楚妍的审讯也在同步进行。
老徐把她交代的细节和物证都进行一一比对,而她的口供也始终如一,但物证与口供之间的矛盾,让她陷入了无法自证的困境。
她说她亲手把阿豪装进,自己用了好几年的行李箱,箱子内衬也沾了血,而拉链也是她拉的。
但物证组找到的箱子是新的,内衬也没有任何血迹残留。
老徐告诉了她检测结果之后,她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虽然嘴唇动了动,但也没有说出话来。
她终于明白,孟德在指认现场,为什么能那么平静。
孟德早就知道坑里挖出来的会是狗,早就知道那个箱子是假的,早就知道她说的每一句真话,都会被物证推翻。
孟德不需要她撒谎,她的真话,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另一半知道案情进展的陈队长,把烟掐灭,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上级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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