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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市的官方公告是在立案当天下午六点发布的。公告挂在市局官网首页和三个主流社交平台的官方账号上,措辞完全符合官方文书的规范格式。
全文不到五百字,抬头是“关于郭某涉嫌强奸一案的情况通报”。
正文第一段写的是案件来源:某年某月某日,海城市公安局城中区分局接到被害人报案,指控郭某对其实施强奸,警方当即依法受理并进行审查。
第二段写的是侦查进展:经前期调查取证,现已获取关键证据,依据《中州联盟刑事诉讼法》有关规定,海城市公安局于某年某月某日正式立案侦查,犯罪嫌疑人郭某已被依法采取刑事拘留强制措施,现羁押于海城市看守所,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第三段针对网络上流传的不雅视频做了回应:关于近日网络传播的涉案视频,海城警方已同步展开来源追查,呼吁广大公众停止传播相关视频以免干扰侦查工作,并表示将依法追究恶意传播者的法律责任。
最后一段是惯例表态:海城警方始终坚持依法办案,坚决维护人民群众合法权益,案件的后续进展将在适当范围内向社会公布。
公告没有提郭凯的警察身份,只用了“郭某”,姓氏后面不带职务不带警号,像是这身警服从来就没有穿在他身上过一样。
孟德是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刷到这份公告的。
他把车靠在路边停下,打开双闪,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公告里那句“已被依法采取刑事拘留强制措施”让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像一颗掉进平静水面上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关掉手机屏幕靠在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海城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光从挡风玻璃上方洒下来,在他的膝盖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橘黄色光斑。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天在审讯室里,他被悬吊在墙上的时候,郭凯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凶狠,而是一种很平静的专注。
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郭凯把湿毛巾盖在他脸上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了无数次的手艺活,然后冰水灌进鼻腔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肺像被点燃了一样烧起来。
那口气缓过来之后他剧烈的咳嗽了好一阵,郭凯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站在旁边等他咳完,然后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现在肯说了吗。
当时孟德没有回答,只是透过被水模糊的视线看了郭凯一眼,把那张脸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皱纹、每一个表情细节。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这张脸说了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现在他把手机重新举起来,对着屏幕上的公告,对着那个没有警号、没有职务、只有一个姓氏和一个“已被依法采取刑事拘留强制措施”的郭凯,轻轻地说出了同样的话。
不是大声的,不是咬牙切齿的,是很轻很平静的,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
他关掉双闪重新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晚高峰已经过了,长江路上的车流稀疏了不少,他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等左转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然后他索性把车靠边停在了离家还有两条街的一个临时车位上,熄了火,把钥匙往兜里一揣,决定不等了,直接走回去。
今晚这个时刻,他不打算靠坐在车里慢慢消磨。
进家门的时候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在门口换拖鞋换半分钟,而是踢掉鞋之后直接光脚踩在地板上,脚步比平时重了不少,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响了两声。
沈瑶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身上穿着那件常穿的浅灰色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手里攥着遥控器搁在膝盖上。
电视里放着一档什么选秀节目,评委正在对一个选手的表演发表评论,声音抑扬顿挫。
她听到门口的动静偏过头来,正好看到他从玄关走过来,他的身影挡住了电视屏幕的一角,荧光照在他的后背上形成了一圈毛毛的光边。
他走到茶几前面停下,挡在她和电视之间,低头看了她一眼。
沈瑶仰起头和他对视,手里的遥控器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沙发垫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看到他嘴角带着那种熟悉的笑意,但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漫不经心的,今天是有温度的。
像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被点燃了,热度从胸腔传到了指尖,指尖正沿着她的肩头慢慢收紧,隔着居家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然后他一俯身把她整个人从沙发里捞了起来,带着不容分说的果断。
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裹着居家服的柔软布料一起落入他怀里,她的手臂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手指轻轻攥住了他后颈的衣领,指尖是凉的。
他抱着她穿过走廊的时候步伐很快,走廊墙上挂着的相框被脚步声震得微微颤动。
他用肩膀撞开了卧室虚掩的门,门把手碰到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把她放到床上。
床垫因为两个人的重心陷下去一块,床头的结婚照在墙上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瑶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点懵,但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只是抬起头用那种很平的眼神看着他的脸。
那种眼神不是审视,也不是期待,而是某种确认,确认他今天和平时的不同,确认他眼底那股窜来窜去的火苗,确认他压在嘴唇后面的那个不打算说出口的答案。
她看了几秒,大概是确认完了,然后伸出手开始解他衬衫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手指头一颗一颗往下移,跟平时换床单一样从容。
孟德在床头灯的光线下看着她解扣子的手指,想起很早以前她坐在副驾驶上一条一条列理由的样子,话不多、不烦人、不占便宜、不瞧不起人。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慌。
后来从葡城回来之后她的话越来越少,便签从冰箱中间移到了侧面,但每次他回家冰箱上总有一张,写的内容也总是那几句。
汤在锅里、饭在电饭煲、热两分钟。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这个家还在。
孟德俯身下去的时候闻到她耳后那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耳后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皮肤下面能看到细细的血管纹路。
居家服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歪向了一边,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手指攥住了枕头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卧室里只剩下床头灯昏黄的光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横着扫过一道亮色,又灭掉,然后又亮起一道,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她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在某个瞬间反手扣住了他的后颈,指甲轻轻刮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窗外的海城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的商业街霓虹灯把半边天空映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
窗户玻璃微微反光,玻璃框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和在昏暗光线里微微颤动的被褥边缘。
事后孟德回到自己的次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床头柜上的闹钟指针指向十二点,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沈瑶刚才在他身下攥紧枕头边缘的手指还在他脑子里晃,但那股兴奋感退下去之后,另一种更清醒的思绪浮上来了。
郭凯已经被刑事拘留,警方的公告也发了,舆论炸得天翻地覆,每一步都踩在他预想的节拍上。
但刑事拘留只是刑事诉讼的第一环,后面还有批捕、审查起诉、庭审,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因为证据的变化而产生变数。
枫丹阁酒托的案子已经立案了,十几个被害人的证词指向周小曼长期从事诈骗,一旦这个案子的调查结论在强奸案开庭之前出来,辩护律师一定会拿它来攻击周小曼的证词可信度。
按中州联盟的刑事证明标准,达不到“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的程度,法官就算心里认定了,也只能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算最后判了,能判几年?三年?五年?郭凯在审讯室里用橡胶包芯绳吊了他一整夜。
冰水灌进他鼻腔里的时候那种肺要被撑爆的感觉他现在闭着眼睛还能回忆起来,而自己还的,只是一个三五年之后就能出狱的刑期?
不够。
他把被子掀到一边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
街角有个拾荒老人推着三轮车慢慢穿过十字路口,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脚底被地板冻得发麻才重新躺回床上。
他想了很多,想到了郭凯在法庭上脱罪的可能,想到即便判了也还不够的解恨程度,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件事彻底钉死。
但唯独没有想到,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会完全超出他的预判。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堵死郭凯所有可能的退路,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朝着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转动,而等他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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