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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脸帽子将车推到前院,车链子咔哒咔哒地响。李大嘴冲过来想要去拽车后座,被另一个帽子给按住了:
“大叔,您别这样,我们是按照程序办事。您要觉得有问题,可以去向上面反映,但车今天必须得带走。”
李大嘴被帽子压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脸帽子将车推出院,转头冲姚小草撒气:
“你死人呐?没看到他们在推车?还不上去拦着?非得车被推走了,你就高兴了?”
姚小草望着黑脸帽子的高大身躯,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
“我早就知道这车留不住,春秀都被抓进去了……”
眼睁睁地看着帽子们将车推走,李大嘴不敢冲上去与他们争辩,就把所有的怒气发泄到了姚小草身上,破口大骂:
“你个丧门星!这个家就是被你的嘴给说坏的,一张乌鸦嘴!没了自行车,我看你宝贝儿子将来结婚怎么办!”
黑脸帽子听着身后的话,停住了脚步,回头说了句:
“大叔,你闺女被判了 6 年,明天上午就要走了,再见面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你要是得空,可以去给她送两件换洗衣裳,免得她就这么去大西北,什么也没有。”
从他进院子到现在,这个大叔全程都在护着车子,既没问过闺女的情况,也没为她说过一句话。
闻言,围观的村民纷纷道:“春秀要去大西北?哎呦!我可听说过,那地方可苦了,吃不饱穿不暖的,还得干活。”
“好像说是比咱们这地方冷,大嘴呀,你家春秀虽是做了不少坏事,但她总是孝敬你这个爹的,她这一走,再回来也不知道啥时候了,你不去看看她?给她送两件厚实点的衣服也行啊。”
李大嘴拍了拍身上的土,头也不抬道:
“送啥送?我就当没生这个闺女,当她死了,她自个作死去卖那些脏衣服,连累她老子丢人现眼,才判 6 年?咋不判 60 年?让她死在里面算了?”
姚小草生怕李大嘴刀子嘴豆腐心,真要去给李春秀送衣服,连忙道:
“她的东西嫁人那天全带走了,没衣服在家里,我们就是想送也送不了啊。”
可李大嘴的心硬得很,是真的从没想过要去看李春秀,更别提给她送衣服了,骂了几句,话题又拐回自行车:
“你们把车给我留下!那是我闺女孝敬我的,你们凭啥收?凭啥?”
隔壁邻居不知道又从哪搬了个木梯子爬到了墙头,跟蔡春妮窃窃私语道:
“李大嘴这是心疼闺女还是心疼车呀?”
蔡春妮撇了撇嘴:“你听他骂的那些话,哪里有心疼闺女的意思?
要我说,他这个当爹的还不如个陌生人,你看那黑脸帽子都晓得李春秀去了大西北冷,让他去给送两件厚实衣服,他都不愿意。
真要心疼闺女的人家,哪需要外人提醒?”
帽子们推着车上了皮卡,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李大嘴一路追到村口,追不动了,跪坐在土路上又捶又打:
“我的车呀!……李春秀,你个败家玩意,你自己干那丧良心的事,把老子给坑苦了……”
姚小草跟在身后,见他没有要去城里给李春秀送衣服的意思,松了口气。
当天晚上,李大嘴躺在炕上跟烙煎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
“妈了个巴子的!个害人精!老子生她养她,福没享到一点,被她坑惨了。
咋只判 6 年?太少了,就该判 60 年,让她死里头算了。”
姚小草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约等于 0 的母爱隐隐约约地闪现了下:
“大西北那地方可苦得很,6 年够她受的了。”
……
与此同时,冯家。
曹玉梅刚从厂里下班回来,在家里转了一圈,见灶台上落着灰,地上随意散落着垃圾,三个孩子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本色,嘴一撇,冲儿子冯国安开了腔:
“我早就说李春秀不行,你非不听,跟我要害你似的。
现在好了,卖什么洋垃圾蹲号子去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可怜这几个娃,以后出去就有个蹲过号子的妈,还怎么抬头?”
冯国安坐在门槛上抽着烟,一言不发。
曹玉梅见他不接话,凑近了压低声音道:
“国安,我跟你说正经的。
如今李春秀进去了,家里剩下三个娃,大的才 10 岁,小的才两岁,你天天上班,谁来管?
我年纪大了,白天得上班,难不成你要让我晚上也忙活?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谁受得了?
听我的,赶紧再找一个。”
冯国安被烟屁股烫了一手:“妈,说什么呢?我还没离婚。”
“那就去离!”曹玉梅说的斩钉截铁:“你别不是还惦记着她?你傻不傻?她是做了缺德事进去的,你等她干啥?等她出来接着继续卖洋垃圾?
我跟你说,我都已经打听好了,隔壁你张婶的外甥女,今年 28,男人前年没了,前头没留下孩子,人勤快,还是供销社的销售员,人有正经工作……”
“行了!”冯国安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现在离,外头人怎么看我?媳妇刚进去,我就急着找下家?厂里领导知道了怎么想?”
自打李春秀进门后,曹玉梅就没怎么干过家务活,更别提同时带 3 个娃了。
她才不管这么多,只想赶紧把这些烫手山芋甩出去,自己得个清闲:
“你管外人怎么说怎么看?日子是自己过的,你自己觉得好就好。”
冯国安没接话。
他已经是二婚了,跟李春秀离婚再娶,那就是三婚。
机械厂保安队的位置多少人盯着?
厂领导最讲究职工家庭稳定,去年还专门开了会,说干部要作风正派,家庭和睦。
李春秀做错了事,进去蹲号子不假,可她人还没走,自己这头就张罗着娶新媳妇?
这要是传进领导耳朵里,他离下岗也不远了。
再说了,后娶的能对前头那 4 个孩子好?
尤其是龙凤胎才两岁,他不敢赌,他怕,他们会跟老幺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李春秀家是在这不?”
“谁啊?”
“我来就是说一声,李春秀的事已经有定性了,明天上午离开京市去大西北进行为期 6 年的 劳动改造,你们做家属的,可以去送行,送点厚衣服啥的。”
冯国安看着黑脸帽子,愣了一下,随即说道:
“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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