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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怀县城外的黄河渡口。
晨雾还未散去,宽阔的河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牛辅身披重甲,手持令旗,正在指挥着西凉兵将一箱箱沉重的铜钱、一车车封好的粮草搬运上船。
这是董卓死命令里的重中之重。
钱粮必须走水路,绝不容有失。
袁野骑着青骊马,立于高坡之上,看着远处的船队。
牛辅策马走过来,在马上拱了拱手:
“子泰,相国钧旨,船只有限,钱粮我便先押送西行了。这十几万百姓,就劳烦你走陆路,经轵关陉入河东。咱们在长安见。”
袁野面色平静,回礼道:“牛将军一路顺风。某自当将百姓带至关中。”
牛辅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六千西凉铁骑和满载的辎重船队,浩浩荡荡地沿着黄河逆流而去。
待到水面的风帆渐渐远去,袁野转过身,看向大营的方向。
那里,十几万流民和落选的义从军已经背起了破烂的行囊,像一条灰扑扑的长龙,准备向西北的太行山进发。
徐晃策马来到袁野身侧,低声问道:
“将军,那三千八百精锐已经混在辅兵里了。流民也按您的吩咐,每人都带上了昨天额外发的粮食。只是……属下不明白,既然知道前路凶险,为何不让他们把粮食都吃掉,养足了力气再上路?”
袁野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牵着老人、抱着孩子的流民,沉默了片刻。
“公明,轵关陉长达百里,峡谷一线天,连战马都无法并行。这一路,匈奴骑兵随时会咬上来,白波贼也会像群狼一样劫道。”
袁野的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冷,“这十几万人,能活着走到关中的,不知还剩几成。”
徐晃心头一沉,没有接话。
“某救不了所有人。”
袁野收回目光,语气里透着一种残酷的清醒:
“但某能让他们在倒在路边的时候,肚子里有口食。不至于连做饿死鬼,都只能塞一嘴树皮。”
“发下去的那点粮,吃了,不一定能活;但藏着,至少是个念想,是个能多撑一天的盼头。”
徐晃闻言,虎躯一震。
他转头看向那茫茫的流民队伍,突然明白了袁野昨日深夜下令增发粮草的用意。
那不仅是收买人心的权谋。
在这吃人的乱世里,这是一个统帅给这些苦命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传某将令!”袁野猛地拔出腰间的藏锋,指向前方茫茫的太行山脉,“全军开拔,走轵关陉,进河东!”
“轰隆隆……”
沉闷的鼓声响起。
十几万人的迁徙长龙,在西凉骑兵和辅兵的驱赶和护送下,缓缓蠕动起来。
队伍中,陈翁背着破行囊,牵着狗娃,左手死死捂着怀里那袋干干的粟米。
赵大穿着两档铠,握着长矛,走在辅兵的行列里,回头看了一眼妻儿,咬了咬牙,大步迈向前方。
大军踏着晨露,向着那条“车不方轨”的太行天险,蜿蜒而去。
……
长安,相国府。
正堂内。
李儒拿着一卷刚刚送来的竹简,正在向董卓汇报关东的局势。
“主公,冀州那边,韩馥已经彻底服软,让出了冀州牧的位置。袁绍兵不血刃,入了邺城。”
董卓冷哼一声,把酒碗重重顿在案几上:“袁本初这个庶子,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主公莫急。”李儒抚着胡须,微笑道:
“袁绍看似占了冀州,实则吞了一块带骨头的肉。韩馥手下的别驾、从事,多有拥兵观望者;那麴义更是带着本部兵马在外,根本不听袁绍调遣。袁绍现在连内部都消化不完,根本不敢动。”
“至于公孙瓒那边,他赖在冀州不走,自己任命了冀州刺史。可笑的是,当年他最得力的部将严纲,被子泰阵斩了。
如今公孙瓒手里连个像样的大将都拿不出手,只能跟袁绍在那干瞪眼对峙。”
董卓听完,哈哈大笑:
“好!让他们狗咬狗!关东越乱,某在关中越安稳!”
正笑着,一名亲卫快步走入殿内,跪地呈上两封密信:
“相国,牛辅将军密信送到。另外,军中的眼线也有密报传回。”
李儒先接过牛辅的信,拆开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主公,牛辅说,大军已分两路。他押送两百万石粮草、百亿钱帛走黄河水路;袁野带着十几万流民,走轵关陉陆路入河东。”
“陆路?”
董卓眯起眼睛:
“河东可不太平啊。白波贼和於夫罗的匈奴人都在那边。十几万流民走山路,这不是去送死吗?”
李儒淡淡道:
“主公,这正合您的意思。钱粮走水路万无一失。至于那些流民,走陆路能活下来多少,就看他们的命了。若是於夫罗去劫杀,袁野定能自保,至于流民死伤多少,权当是替关中省了口粮了。”
董卓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残酷的盘算很满意。
紧接着,李儒拆开了第二封眼线的密报。
看完之后,李儒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将密报递给董卓:
“主公,袁子泰在拔营前夕,私自给落选的义从军加发了三升粟米,给流民加发了一升。虽说牛辅那边替他圆了谎,说是以相国名义发的,但眼线查得清楚,这粮,是从他自己的军粮里调出来的。”
董卓接过竹简,看完之后,粗重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私发军粮,收买人心……”
董卓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阴沉的怒意。
他可以容忍袁野在外面杀人放火,但他绝不容忍手下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邀买人心。
这十几万流民如果只认袁野不认他董卓,那还了得?
李儒静静地看着董卓的脸色,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李儒突然拱手,语气极其严厉:
“主公!袁子泰此举,实乃图谋不轨,邀买人心!此事非同小可,依某之见,应立即派一队飞熊军,快马加鞭赶赴轵关陉,将袁野就地拿下,押回长安问罪!”
董卓一听,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怒意瞬间散了大半,他连连摆手,大声道:“不可!不可!”
“文优,你糊涂了?”
董卓虽然脾气暴躁,但脑子转得飞快:
“袁野刚刚在河内替某平了王匡,带回了二百万石粮草。他要是因为给流民发了几升粮食就被某抓了,以后谁还肯替某卖命?吕布?还是牛辅?”
“可是主公,他这是在收买人心啊。”李儒故意叹道。
“收买人心就收买人心吧!”
董卓吐出一口粗气,往榻背上一靠,冷哼道:
“只要他袁子泰一天还是某手底下的将,他收买的人心,就是替某办事的人。况且,牛辅的信里不是说了吗,是以某的名义发的。子泰懂事,知道把这功劳安在某头上,这就够了。”
李儒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立刻深深一揖:
“主公英明。是属下思虑过激了。”
其实,李儒刚才是故意把话说得极大。他深知董卓虽然暴戾,但绝非无谋的蠢货。
如果李儒直接劝“算了”,董卓反而会不高兴。
现在李儒故意说要“擒拿”,董卓自己权衡利弊后说“不可”,这就等于董卓自己亲口原谅了袁野。
同时,也给董卓递了个台阶。
以后再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董卓自己就会先把人压下去。
这就是顶级谋士的说话艺术。
“不过……”
董卓站起身来,在大殿里来回踱了两步,眯起眼睛:
“文优,子泰这小子,心思确实太深了。到了关中,不能让他太闲,也不能让他手里的兵太多。”
“主公明见。”
李儒微笑道:
“等他一回长安,咱们就把青壮、流民打发去修郿坞,他带回的这些民心,最后还不是替相国做了嫁衣。”
“哈哈哈。”董卓大笑道:“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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