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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你接头的人是谁?”

    “没见过。”程砚舟说,“从头到尾只打电话,号码每回都不一样,声音是变过的,听不出男女,听不出老少。”

    这一回,耳朵里还是安安静静的。

    真话。

    张衡的目光又沉了一下,这句话跟在江城陆鸿远说过的一模一样。

    葛玉堂也说过。

    “最后一个问题。”张衡说,“你给他们的棺液有多少?”

    程砚舟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地变了。

    “……二十升。”他慢慢地说,“前年从内棺的缝里抽的。”

    “他们化验不出来……他们说,死的棺液没用,要整口棺材里的东西,漆屑、丝织物、玉衣上的沁、棺底的沉淀,一样都不能少。开棺那天,全部送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张衡,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怕,又像是幸灾乐祸。

    “张法医,那些东西现在在你手上吧?”

    张衡没说话。

    程砚舟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那你小心。”

    张衡站了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程院长,您也小心,从今天起,您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我都会让人先验一遍。您得活着,活着把该说的话,一句一句全说完。”

    程砚舟脸上那点笑,一下子僵住了。

    单向玻璃后面,孟局抱着胳膊,看着讯问室里那个年轻法医的背影,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老王这是从哪儿捡来的宝贝。”

    【主线任务进度更新。】

    【已查明:金缕玉衣中遗体真实身份、死亡原因、作案人及作案过程。】

    【未查明:永宁公主遗体下落。】

    【任务进度:百分之四十。】

    ……

    凌晨四点,锦城市局一楼的接待室里,程雪坐在一张长椅上,林晚坐在她旁边。

    她已经做完了笔录,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手里攥着一次性纸杯,杯里的水一口都没动。

    张衡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张法医。”

    “嗯。”

    “我爸……说了吗?”

    张衡看着她,没有绕弯子。

    “说了。”

    程雪的手抖了一下,纸杯里的水洒出来一点,洒在她的裤子上。

    她没去擦,就那么坐着,看着地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再问。

    张衡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不问是对的。

    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再也忘不掉。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了程雪面前。

    “他包里的。”林晚说,“原件是物证,现在不能给你……照片你先看看。”

    照片上,是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

    九天前的那个周六,晚上七点二十,锦城万达,七号厅,F排九座、十座。

    程雪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他跟我说,那个周末要加班。”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天天加班,你跟实验室过去吧……我把他微信拉黑了一个钟头。”

    “后来我又把他放出来了。他发了一个小猫鞠躬的表情包,说对不起,下个礼拜一定陪你。”

    “我没回他。”

    “我想晾他两天。”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票都买好了。”

    “他根本就没打算加班。”

    “他是想给我个惊喜……”

    林晚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程雪没有挣,也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了林晚的肩膀里,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张衡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走。

    过了很久,程雪才从林晚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看着张衡。

    “张法医,你答应过我的,等他躺平了,带我去见他。”

    “嗯。”

    “我等。”

    ……

    从接待室出来,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

    林晚走在前面,走得很稳,可每走一步,右腿都微微顿一下。

    张衡看了一眼她的膝盖,冲锋裤的膝盖那儿磨破了两个洞,洞口的布料黑乎乎地黏在一块儿,渗出来的血早就干了。

    “站住。”

    林晚回过头。

    “二楼法医中心,有清创包。”张衡说,“跟我上去。”

    “不用,小伤。”

    “三百一十米,碎石子嵌进肉里,不清出来,明天就得发炎。”张衡已经往楼梯那边走了,“林队,这是专业意见。”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十分钟后,法医中心的操作台前。

    林晚坐在不锈钢台子的边上,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

    张衡戴着手套,拿着镊子,一粒一粒地把嵌在伤口里的碎石子往外夹。

    林晚低头看着他,忽然开口:“你这双手,平时不都是给死人缝的吗?”

    “嗯。”张衡头都没抬,“所以你得珍惜,你是头一个活人。”

    林晚:“……”

    她别过头去,看着墙上那张人体解剖挂图,看了很久,耳朵尖悄悄地红了一点。

    ……

    凌晨四点半。

    锦城市局法医中心,二楼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

    张衡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头,面前摊着那部老年机的数据镜像,四十七条录音,一条一条地排着。

    他点开了录音017。

    【录音017:修复工作室,夜,门没锁】

    录音开头,是方知远压得极低的喘气声,还有一阵细碎的、像是蜷在什么东西后面的布料摩擦声。

    接着,是一阵智能手机的默认铃声,响了两下,就被人接了起来。

    “喂。”

    是程砚舟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电流声。

    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扁扁的,平平的,没有一点起伏,像是从一台老式的收音机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是电子合成音。

    “零号库没了。”

    张衡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冷库靠不住了,那二十升没用,我们要的是方子。下个月开棺,那一棺材里的东西,全部,一样不少送过来。”

    程砚舟的声音:“我尽量。”

    “不是尽量。”那个扁平的声音说,“日内瓦那边,六个已经泡下去了。方子再拿不到,第七个就是你。”

    停顿。

    “还有,你那个学生最近老往实验室跑,看好他。”

    电话挂了。

    录音017,到这里为止。

    张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六个已经泡下去了。

    第七个。

    零号库没了,冷库靠不住了——所以他们要一种不用冷库的方子。

    所以,日内瓦的地底下,现在泡着六个人。

    六个“壳”。

    泡在一千三百年前的方子里,等着那个方子被他们彻底弄明白。

    那一棺材里的东西,全部,一样不少。

    那一排红褐色的玻璃罐,那几十管漆屑,那一托盘剪下来的金丝,还有棺底那一层谁都没顾上看的沉淀——

    全是蝉蜕要的东西。

    全在他手里。

    张衡把进度条拖回到电话接通的那一秒。

    他闭上了眼睛。

    【原声之耳,已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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