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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子见我停下脚步，赶紧解释说：“小田师傅，咱们这儿就只有你一个人文坛武坛都会，所以我们只能请你来啊！”我闻言下意识地看向了这个和我爸差不多大年纪的农村汉子，一时间也有些两难。
他这话倒不假。
傩戏分文武两坛，文坛主超度，武坛主祈福和驱邪。
一般来说傩戏师傅都只做一种坛，而我们这儿地处鄂湘交界没那么多讲究，我爷爷一个人把两坛都学了并且传给了我。
方圆百里，确实就我一个。
可正因为文武都会，我才更清楚。
“空棺接腔”，这绝对不是做一场傩戏、唱一夜丧歌能解决了的事！
而他们把诓我来却不告诉我这个傩戏师傅实情，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冷笑一声，把行头箱子用力往地上一顿，立马震得那孝子一哆嗦。
“你当我是三岁娃儿哄？空棺接腔，邪祟占了棺，这事儿搁在哪个村都是塌天的大祸。你跟我说实话兴许还有法子，你们倒好，把我诓来还一直给我打马虎眼？行了，你另请高明吧！”
我这话虽然说的硬气，但是心里也在打鼓。
傩戏行里有句话叫“开嗓容易收嗓难”。
现在开路神请下来了，半道撂挑子把神扔在路上，我自个儿也会得罪神明祖师，也会得罪亡魂。
可这孝子明摆着有事瞒我，我要不问清楚待会儿唱下去，棺材里如果真有东西闹起来恐怕我会第一个受到牵连！
孝子姓柳，叫柳生。
他见我动了真格的，抱着我腿的手松了松，然后仰起脸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终于哆嗦着讲了出来：“我说！我说……田师傅，我爹……我爹叫柳老三，是前阵子上山采药回来后就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
我立刻皱着眉头询问了起来。
柳生抹了把脸，迅速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堂屋里那口棺材听见一样，脸上也露出了后怕的神色。
他咽了口唾沫道：
“这事儿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时候，我爹自己去后山采药，回来后就开始不对劲了。他开始变得像另一个人一样，情绪很不稳定，还会一个人盯着一个地方一直看，晚上还在房间里自己和自己说话……我们刚开始还以为他年纪大了，可带他去了医院检查又什么事都没有……”
他话还没说完，我立刻抓住了重点打断了他：“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看？晚上自己和自己说话？说什么？”
柳生似乎是回想到了什么害怕的事情，他的脸抽搐了一下讲：
“刚开始那几天我也没听清说的什么，直到有一天夜里我起夜路过他窗户的时候看到……看到我爹他大半夜背对着门窗站在床尾的墙角里，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别挤别挤’、‘让一让，我还没走’什么的。我以为老爷子是梦游梦到赶集了赶紧进去看看，结果却发现……他站在角落里虽然闭着眼睛，可半边脸在笑，另外半边在脸哭！”
此话一出，我后脊梁瞬间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让一让，别挤……
这话搁在平常不稀奇，可搁在一个快死的老人嘴里，还是大半夜背对着活人和门窗，站在床尾招阴的角落面朝墙壁说的，那绝对不正常！
更何况……这老头还是闭着眼睛一半脸笑一半脸哭！
俗话说：“人背墙，鬼上床”！
再结合这老头说的话……我瞬间意识到，这老头很可能是因为被别的东西把他的魂给挤出来所以死了！
想到这里我偷偷扫了一下供桌上的那张遗像。
只见黑白遗像里的柳老三苦着一张脸，嘴角往下撇得跟个括弧似的，标准的苦相。
可就在我看遗像的时候却心里猛地一沉。
刚才遗像上明明下撇的嘴角，现在看着好像比刚才平了些？
往上翘的弧度微乎其微，可确实像在笑！
我用力眨了两下眼再看，瞬间遗像又还是那副苦相的样子，但是我确定我刚才没有看错，遗像上的老头绝对笑了！
我赶紧收回了目光继续问道：“可这和你们用一口空棺有什么联系？”
柳生不自觉的抖了抖：“没过两天我爹忽然就不行了，躺在床上一口水都咽不下去，眼珠子一直直勾勾盯着房梁。我本来想把他送医院去，可他却不同意……”
说到这里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发颤：“我爹和我说，‘生儿，你听爹一句话，我死了千万别把我尸体下葬，你就打一口空棺材埋进去，里头甭搁我，搁块石头都行，就是别搁我’。”
饶是我跟着我爷爷见过不少邪门事，听完这话也皱起了眉头。
人死了不下葬，埋空棺？
这算哪门子规矩？
柳老三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爹还说别的没有？”
柳生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后脑勺想了几秒钟讲：“有……他说，要是我把他尸体葬了，到时候坟里爬出来的那东西……就不是他了。”
我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什么叫‘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不是他了’？”
柳生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那张四十多岁的庄稼汉脸上全是恐惧：“田师傅，我爹原话就这么说的！他说‘那东西’会害死我们全村的人！我问他到底咋回事，他光摇头只是反复念叨一句，说后山上的东西不见了，有东西爬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柳溪村离我们村也就几十里地，中间隔着几道山梁，我们这里靠山吃山，山上种草药、采野菌的人不少。
他们村的后山……有什么东西？
而且柳老三还说有东西爬出来了？
柳生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爹还没说完一口气就没上来走了。我本来也不想听他的。空棺下葬，这要让村里人知道了脊梁骨都能给我戳穿了。可就在我爹咽气那天晚上，来了个过路的道士。”
我立马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怎么会这么巧？
柳老三刚这么邪门的死了，就来了个道士？
我急忙问道：“什么样的道士？”
柳生想了想后讲：
“嗯……一个瘦高个儿看着邋里邋遢的道士，穿着一身破道袍，说……说是从南边云游过来的，和我爹认识。他进了门也不客气，直接跟我说我爹的事儿，还说他以前掐指算过并且告诉了我爹会有这么一劫。他说，我爹的尸体不能入土，入了土，坟里爬出来的东西会祸害一村人。这话我爹也说了，我只能……问他咋办。他说打一口空棺，按丧事规矩办，请傩戏师傅来唱一夜开路，把‘从山上下来的东西’送走就行。然后再把我爹的尸体偷偷埋了……”
我听到这儿，火气顿时就上来了：“那你找我的时候为啥不说实话？”
柳生苦着脸：“那道士交代了，说这事儿不能提前跟傩戏师傅说，如果跟小田师傅您说了，‘那东西’就知道了，等傩戏师傅唱开路神的时候，棺材里那东西就不肯走了。他还说，得找个文武两坛都会的师傅，光会文坛的送不走，光会武坛的镇不住，只有文武都通的，才能先把‘那儿的东西’诓出来给送走。”
我听得牙根痒痒！
好家伙，这老道士竟然算计我！
诓出来再送走！
说得轻巧！
我唱开路先锋的时候棺材里那东西已经接了腔，这说明它压根儿没打算走，它是在里头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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