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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烬刚把折叠桌支开，苏窈就从巷口小跑过来。工装外套扣子扣歪了一颗，头发拿皮筋胡乱扎着，额头上一层细汗。“陈烬，摊子先别摆了，跟我走。”她弯腰扶着他桌沿喘气。
“怎么了？”
“宝源斋出事了。”苏窈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昨天有个客人端了个铜炉来退货，说是三天前从我们柜台买的，花了六万八，回去找人一看，说现代仿品，要退一赔三。孙掌柜跟他吵到下班没吵出结果，今天那人还要来，带了掌眼的师傅。”
陈烬擦手的动作停了半秒。宝源斋，镇店架第三层。
“你找我干吗？”
“你不是会修铜器吗？帮我看一眼那炉子到底有没有问题。”苏窈咬着嘴唇，“我查了出货记录，那炉子是我经手的，进货的时候我看过，没问题。孙掌柜说了，要真卖了假货，我这个月工资扣光，还得背处分。”
“介绍活给我，有钱拿吗？”
“我工资分你一半！”
“那不走快点？”
宝源斋在古玩城主街最里头，三层黑漆木楼，门脸不大，里头真讲究。陈烬跟着苏窈进门时，一楼茶桌旁已经坐了三个人。中间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脖子上拇指粗的金链子，正是来退货的钱老板。他左边一个穿唐装的老头，戴金丝眼镜，手里捏着放大镜，看着有几分“掌眼师傅”的派头。右边一个拎公文包的，估计是律师。
柜台后头，孙掌柜脸色发青。看见苏窈带了个穿旧工装的年轻人进来，眉头拧得更紧：“小苏，这谁？”
“孙掌柜，我同学陈烬，修铜器的，手艺特别好。让他帮忙看看钱老板那件铜炉。”
钱老板上下扫了陈烬一眼，嗤笑一声：“孙掌柜，你们宝源斋没人了？找个修破烂的来掌眼？”
陈烬也不恼，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搁：“修破烂的怎么了？破烂修多了，假的见得多。”
孙掌柜犹豫了两秒，一挥手：“陈师傅，你给看看。”
钱老板从包里掏出一个铜炉，往桌上一搁。炉身巴掌高，三足两耳，通体黑褐色包浆，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器型规整，看着确实像件老东西。
陈烬伸手一拿，掌心青铜镜就热了。玄天鉴浮出古篆：
“清中期仿宣德铜炉，真品。市价八万。注：当前手持物与出货记录不符。”
陈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闻了闻，问苏窈：“出货单上那件铜炉，有没有特征记录？”
苏窈赶紧翻台账：“有！左耳内侧有一处老磕，指甲盖大小，客户当时还问过是不是毛病，我解释了是老伤。”
陈烬把炉子倒过来，左耳内侧光溜溜的，连个划痕都没有。他放下炉子，语气平淡：“钱老板，这炉子不是宝源斋卖你的那件。”
钱老板脸色微变：“你胡扯什么？”
“宝源斋卖你那只铜炉，左耳内侧有老磕，台账上写得清楚。你这只左耳内侧是平的。”陈烬抬手指了指炉耳，“另外，这炉子是高仿，不是真品。”
唐装老头冷笑接话：“黄口小儿，你懂什么叫包浆？”
“包浆我确实不如您懂，但合模线我比您熟。”陈烬把铜炉翻过来，拿桌上的台灯往炉底内壁一照，“钱老板自己看，这圈线——翻砂模具合模留下的。乾隆年间的铜炉是失蜡法整铸，内壁光滑，绝不会有合模线。您请的这位师傅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他那放大镜留着看报纸比较合适。”
唐装老头脸涨红，凑上去看了一眼，嘴唇嚅动两下，愣是没憋出话。
陈烬没停手。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修表用的酒精灯点上，又抽了一根细钢针在火上烧红，对着铜炉底部不起眼的边角扎下去——“滋”一声，一股刺鼻的塑料焦味蹿上来。
钱老板往后一仰：“你干什么！”
“验包浆。”陈烬拔出针，针尖上粘着一小撮黑褐色粉末，“真品老包浆是铜锈渗进器皮，烧了只有土腥味。您这炉子一烧冒塑料味，说明表面那层‘包浆’是树脂调色做上去的，成本不超过两百块。至于底款——”他拿放大镜往底款上一扣，“乾隆年制四个字，激光刻的，笔画边缘有焦痕。老款是铸出来的，边缘圆润，不会烧黑。”
他把铜炉往钱老板面前一推：“这炉子现代高仿，出厂价八百封顶。钱老板，您三天前从宝源斋买走真品，三天内赶工仿了一件来退，真品现在在哪儿，要不您自己说说？”
堂里安静了三秒。
拎公文包的律师凑到钱老板耳边嘀咕了几句，钱老板脸上的肉抖了两抖，拍桌子站起来：“你一个修破烂的凭什么断真假！老子不服！”
“不服没关系，咱们换个地方说。”陈烬指了指门口，“出门左拐，街口有市场监管所的举报电话，我帮您拨？顺带把您那只真品铜炉的来路也说说——六万八的东西掉包来退货，算诈骗，金额够立案了。”
钱老板腮帮子咬得咯吱响，把铜炉往包里一塞，指着陈烬鼻子：“你小子等着！”
“我摊子在古玩城西巷十二号，天天在。”陈烬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回要仿，记得把合模线磨了再来。”
钱老板一行三人灰溜溜出了门，茶都没喝一口。
孙掌柜愣了半天，扭头对苏窈道：“小苏，你这同学……眼睛够毒啊。”
苏窈笑得眼睛弯起来，嘴上还要装：“我早说了他手艺好。”
“先别夸。”陈烬忽然开口，目光落到一楼柜台靠墙的那排样品架上，“孙掌柜，你们摆柜台里给人看样的铜炉样品，跟钱老板拿来的那只，是同批货？”
孙掌柜脸色一变：“那件是我上个月从老刘手里收的样品，花了两千八——”
“假的。”陈烬已经伸手把柜台里那只样品铜炉取出来，玄天鉴一扫，字迹清晰，“现代仿宣德炉，成本八百，跟钱老板那件一个模子出来的。区别就是你这只没做旧底款，就做了个表面包浆。”
鉴力消耗，从3/3降到2/3。
孙掌柜脸都白了，扑过来翻看那只样品炉。陈烬翻过炉底给他看：“合模线没磨，包浆一擦就掉，跟钱老板那只一模一样。孙掌柜，你上个月收样品的时候是不是走的老刘的渠道？”
“是、是啊，老刘说样品打折处理……”
“老刘上个月刚在隔壁巷子栽了跟头，卖假被当场拆了，上了货主的当。”陈烬把炉子放回去，“他手里那批货，估计是被上家拿仿品冲了。你这柜台里要是还有老刘的货，趁早清一遍。”
孙掌柜二话不说，把柜台里老刘经手的三件铜器全取了出来。陈烬一件件翻看，鉴力再消耗一次，从2/3降到1/3。三件里又挑出一只宣德款小香炉，同样的合模线，同样的树脂包浆。
“这只成本六百，标价一万二。”陈烬把香炉搁到一边，“剩下两件是真的，但年份不够，晚清仿品，值三千和四千五，标价倒是没太离谱。”
孙掌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又青又白：“这个老刘！我上个月给他结了五万多的货款……”
“你回头找他掰扯，现在先把柜台上假货撤了是正经。”陈烬拍了拍手，抬头看了眼三楼方向，“另外，孙掌柜，我刚才在楼下就看见了——你三楼镇店架靠东边那个铜托歪了，第三层那根横档都下沉了半指。架子再压下去要出事。”
孙掌柜一愣：“你眼神还挺尖？那个铜托是前年装的，螺丝松了，我找了几个修铜器的都不愿意爬高，嫌麻烦要加钱。”
“我修。不收钱，管顿饭就行。”
“修好我请你吃三天饭！”孙掌柜大手一挥，亲自带路上了三楼。
宝源斋三楼比楼下雅致得多，靠墙一座黑檀木镇店架，三层，每层蒙着绸布。孙掌柜把第三层的布掀开一角，铜托歪了，上面搁着几件小铜器，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黑乎乎铜片压在角落，像从哪里崩下来的残件。
陈烬让小苏窈搭把手，把镇店架第三层的东西先挪到旁边桌上。苏窈抱着那几件铜器走过来，陈烬伸手接的时候，指尖正好蹭到了那块铜片。
掌心青铜镜猛然一烫。玄天鉴浮字：
“上古法印残片，与宿主同源。灵性等级：中。可炼化。预计玄黄气：+6。”
陈烬面不改色，把铜片翻了个面看了看，随口对孙掌柜道：“这块铜片也放第三层？看着像废料。”
“不知道谁搁上去的，早些年清理库房找出来的，不值钱，当压架子的配重用了。”
“我给您把铜托拆下来重新攻丝，这铜片碍事，我搁工具包里，回头帮您找块一样的配重。”
孙掌柜摆手：“拿走吧拿走吧，那块废铜片子放了七八年了。”
陈烬把铜片揣进工具包内兜，蹲下来拧铜托的螺丝。苏窈在二楼看账本，孙掌柜下楼招呼客人，三楼就剩他自己。
他把铜片攥进掌心，心中默念：炼。
铜片无声无息化开，像一块冰丢进热水，热流顺着手臂冲进丹田，比上次炼锈铜片猛了不止一倍。玄天鉴浮字：
“炼化成功。玄黄气+6。当前玄黄气：6。”
“鉴力消耗1次，剩余0/3。”
“玄黄气加肉身。”
“加点成功。淬体一层→淬体二层。握力：八百斤→一千二百斤。抗击打提升。鉴力上限提升：3→4次/日。今日剩余：0/4。”
热流在骨头缝里钻了一圈，酸胀一瞬就散了。陈烬低头看了看手，正好铜托上一颗锈死的螺丝被他随手一拧，“嘎嘣”一声空转，螺丝头拧秃了。他没敢再用力，换了个断丝钳慢慢取。
一千二百斤。要是刚才没留神，能把铜托捏成麻花。
他把铜托修好装回去，把第三层的铜器重新摆好，拍了拍手下来。苏窈在楼梯口等着，递给他一杯水，看他的眼神跟昨天有点不一样了。
“陈烬。”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的？我记得你以前修铜器是修铜器，可从来没见你一眼断真假。”
陈烬喝了口水：“铜修多了，真的假的一上手就清楚。摸得多。”
苏窈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把孙掌柜叫过来验收。孙掌柜上楼一看，铜托稳稳当当，横档平了，拍了拍陈烬肩膀：“陈师傅，今天多亏你。中午别走，楼上包间，我让厨房加两个菜。”
饭吃到一半，孙掌柜喝了二两酒，话就多了：“陈师傅，你今天帮了宝源斋大忙，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宝源斋明面上是我孙家的招牌，其实东家不是我家。”
陈烬筷子没停：“那是谁？”
“临江沈家。做古玩起家的那个沈家，沈氏拍卖行的沈家。”孙掌柜压低声音，“我就是替人家看店的。下个月沈家大小姐要来盘货对账，我正愁这柜台里被老刘掺了假货怎么交代呢——你今天把假的全给我挑出来了，这是救了我的命。”
“沈家大小姐？”
“沈知韵。”孙掌柜咂了口酒，“沈家长女，二十八岁，还没嫁人。冷得很，说话带刀子。上回她来巡店，我茶叶泡浓了她都一眼看出来，这女人眼睛比你还毒。”
陈烬端着茶杯没接话。掌心青铜镜没来由地微微一动，却没浮出字来。
“她下个月哪天来？”
“十五号，还有小半个月。”孙掌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陈师傅，到时候你还得来一趟。我帮你引荐，她手底下那些活，随便漏一点够你吃半年。”
苏窈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沈大小姐好像身体不太好，每次来都掐着日子，过了十五就得歇两天。族里还有人说她……”
她说到一半不说了。陈烬也没追问，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碗里。
吃完饭，孙掌柜塞了个红包到他口袋里——两千块，说是修铜托的手工费。陈烬没推，接了。
回巷子的路上，苏窈送到摊子口，忽然站住了：“陈烬。”
“又怎么了？”
“沈大小姐那批货里有一件古玉，说是跟什么‘老东西’一块收上来的。你要是有兴趣，到时候来看看。”
陈烬推开烬记老铺那扇掉漆的木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帮我约。”
苏窈笑了，转身往宝源斋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明天还来不来修摊子？我有个铜墨盒要你修！”
“拿过来！”
陈烬关上门，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千块钱，抽出一半揣进抽屉——房租还差三千。掌心青铜镜安安静静，鉴力零，玄黄气零。淬体二层，握力一千二。
但脑子里还在想苏窈那句话。
沈知韵，十五号来盘货。身体不好。一个月里总有几天要歇着。
他把工具包往桌上一扔，顺手翻开爷爷留下来的那本老账册。账册最后一页，有半行褪色的铅笔字，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收沈家十七号柜存件三箱，未结”。
沈家。十七号柜。
陈烬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合上账册，抬头时目光越过窗户，正好看见宝源斋三楼那扇半掩的木窗。
十五号，还有小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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