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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坳乱石堆。

    谢寻昼孤身静立,袍角被山风掀得微微荡起。

    阿春曾同他说过,待年岁再次走到行刑的那一日,他大概会和怀恪他们一样,拥有两段完整的记忆。

    他在等,等那段深埋的旧日记忆回归。

    哪怕那些记忆满是悲苦、晦暗与绝望,他依旧盼着记起。

    他舍不得忘却,与阿春的任何点滴——

    念头方落,猝然一阵锐痛袭来,好似刀斧硬生生劈开脑子。

    他痛得缓缓弯下腰去,半跪于乱石之上。

    旧日记忆如同奔涌洪流,刹那间尽数灌入四肢百骸。

    山风穿林,卷过乱石缝隙,树影幢幢。

    谢寻昼五指死死攥紧心口,指节泛白,颤声呢喃:

    “阿春,我真的害你……吃了好多苦。”

    ……

    良久,他才撑着石块缓缓起身,勉强压下翻涌的悲恸。

    心底的思念再也按捺不住,他迫不及待往山下走去。

    步子由缓渐急,越走越快,归心似箭。

    可蓦地,又脚下一顿,生生停住。

    他垂眸,缓缓打量自己,又抬起手,指尖虚虚拂过自己的眉眼,心底无端漫上一层惶然。

    若阿春没有过往的记忆,当真……会再度喜欢上他吗?

    他该以何种方式、何种姿态、何种神情出现在阿春面前,才不会惹她厌烦,叫她退避呢?

    他二十七了,风霜刻印在眼底,可阿春才十八,像春日刚抽芽的草木,一身蓬勃朝气,干干净净。

    谢寻昼僵立在山道上,面色一点点泛白,一下子竟迈不动步子了。

    情浓便畏失,情极自生怯。

    这一场他盼了十年、又等了十年的重逢,如何能叫他不忐忑、不惶然?

    若阿春……不喜欢他呢?

    只一个念头,就叫谢寻昼心口一滞,面上血色尽褪。

    下一瞬,他猛地甩开纷乱的迟疑,提步下山,衣袂在山风里猎猎翻飞。

    心底有声音在反复呼啸,焦灼又执拗:

    “你还是你,我还是我,阿春,你还会爱上我的,对吗?对吗?对吗?”

    ——

    渐浓的夜色里,温续春挎着沉甸甸的医箱,回到自家药庐。

    她熟门熟路摸黑进屋,放下医箱,掏出火折子。

    “嚓——”

    火苗窜起,凑近油灯芯,迅速点亮油灯。

    昏黄光晕铺开,照亮熟悉的百子药柜、磨得发亮的诊桌、墙边条凳……

    她正抬手去揉酸胀的肩头,忽听——

    “笃、笃、笃。”

    沉稳克制的叩门声响起。

    温续春眉峰微蹙,扬声朝外:“谁啊?”

    门外静默一瞬,传来一道温和低沉的声音,暗藏微颤:

    “前来……看诊的。”

    温续春闻言,往诊桌后走去,扬声:“院门没上栓,自个儿进来吧。”

    她低头收拾起药箱,指尖细细归拢银针与药包,半晌没听到动静,不由疑惑抬头。

    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立在门边,青衫沾着山间夜露的微凉湿气。

    来人实在俊俏,是温续春见过的,生得最好的男子。

    只是此刻,他单手虚扶门框,身形僵立,那双深邃眼眸一瞬不瞬、沉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温续春疑惑偏了偏头,客气问道:

    “这位公子,你哪里不适?要看什么病?”

    谢寻昼扣着门框的指尖骤然收紧,老旧木门被他攥得发出细微咯吱声响。

    这一刻,几乎溺顶。

    阿春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了……

    “你到底瞧什么病?”

    催促声落进耳朵里,谢寻昼微微一晃,终是稳住了。

    来之前,他已预想过最坏的结果了,不是吗?

    如今最要紧的,是切莫唐突了阿春,惹她生厌。

    他这般想着,心口却淋漓滴血,一步一步,走到诊桌对面。

    他不敢抬头,不敢对视她清澈灵动的眼眸。

    怕自己滚烫汹涌的爱意、痛苦与狼狈尽数泄露,怕自己此刻惨白的面容会吓到她。

    “坐吧。”

    温续春在诊桌后坐定,语气温和。

    “哪儿不舒服,细细说与我听,我好对症开方。”

    谢寻昼缓缓落座。

    咫尺之距,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

    可他只能克制、只能后退、只能谨小慎微。

    他垂着眼,嗓音沙哑得厉害:

    “心痛。”

    短短两个字,不可抑制地染上了湿意。

    “心痛?伸手过来,我替你搭脉看看。”

    他麻木地伸出手,搁在素色脉枕上。

    下一瞬,微凉柔软的指尖落在他腕上,激得他浑身一颤。

    她的触碰……

    他等了十年。

    阿春,阿春。

    “还有何症状,一并说来,我要辨明症结,方能下药。”

    爱意滔天,思念蚀骨,他如何忍得住?可又生怕吓到她。

    太残忍了。这样对他,太残忍了。

    谢寻昼几乎要落荒而逃。

    “是相思病,相思成疾。治不好,治不好的……”

    他哑声喃喃,已心痛欲裂。

    “旁人治不了,我可是十里八乡医术第二高明的郎中,区区相思病,不在话下!”

    说话间,腕上指尖抽离。

    他心头猛地一空,下意识抬头。

    烛火摇曳,光影婆娑。

    方才还端坐诊桌后的少女,已然起身绕到了他的身旁。

    烛光落在她清丽灵动的眉眼间。

    下一刻,她微微俯身。

    青丝垂落,拂过肩头,温热轻柔的呼吸轻轻笼罩下来。

    在谢寻昼全然呆怔的目光里,温续春轻轻凑近,柔软的唇,覆上了他微凉的唇瓣。

    温柔缱绻,干净又亲昵。

    谢寻昼双目骤然睁大,忘了反应。

    温续春缓缓直起身来,眉眼弯弯,轻声:

    “如此,公子可药到病除了?”

    谢寻昼呆呆望着她,瞧见了她眼里熟悉的古灵精怪,还有藏不住的温柔欢喜。

    他张了张嘴,两个字仿佛是从心口蹦出来的:

    “阿……春……”

    温续春垂眸望他,瞧见了他泛红的眼尾、翻涌的泪光,还有濒临破碎的眉眼。

    心头骤生懊恼,她忙再度俯身,带着歉意和怜爱,轻轻捧住他的脸:

    “阿昼,是我。我记得你,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师父说得对,我是那只搅动所有命数的小蝴蝶,你们都记得,我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午时追乌云的时候,脑中忽然有锐痛袭来,所有过往尽数回笼,倒叫她心神失守,狠狠摔了一跤。

    她心底念头还未落地,腕间忽然一紧。

    谢寻昼猛地将她拽落,稳稳压在腿上,紧紧箍在了怀里。

    烛火在灯盏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揉在药庐的木壁上,交叠不分。

    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带颤,满腹委屈与酸涩:

    “阿春,你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假装不识我,我一颗心都要裂开了。”

    温续春神色一滞,心虚和懊恼是有的,却又直直抬眼望他:

    “你为何迟迟不来寻我?师父都恢复记忆了,你不可能没有。就算你不曾记起,永昌二年我同你说过的,我住在禾兴里。我想不明白,我又忍不住担心你,我都打算动身去京城寻你了,可又怕两相错开。”

    谢寻昼闻言面露惨然,喉间发涩:

    “阿春,我怕……我怕你没有恢复记忆,怕你不喜欢我。我连哪只脚先迈进药庐都想好了,才敢来的。”

    温续春心口猛地一颤。

    “我不是同你说过吗?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可你这般好,阿春,千千万万遍,我都会爱上你。可我不好,我害你吃了那么多苦,一直都是我害了你……”

    他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积压多年的愧疚与卑怯,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温续春见状,心头又恼、又怜、又疼,万般情绪揉在一处,抬手重重捶在他肩头。

    “你这个人!你真是!”

    捶完,又后悔下手太重,眉头蹙起。

    谢寻昼垂眸,望着她这副宜嗔宜喜的模样,心头滚烫再难抑制。

    “阿春。”他哑声轻唤。

    温续春气鼓鼓抬头看他,“做什么——”

    余下的话,尽数淹没在了唇齿之间。

    谢寻昼一手紧环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稳稳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牢牢囚在自己怀中。

    这一吻不再是从前的温柔,或浅尝辄止。

    他撬开她的贝齿,深入,灼热,掠夺,像是恨不得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温续春被迫微微仰起头,初时尚能勉强应对,渐渐便喘不过气,眼角沁出莹莹水光。

    “阿昼……”

    她含混低唤一声,抬手去推他的胸膛。

    谢寻昼动作一滞,缓缓退开些许。

    烛光里,温续春眼角含泪、脸颊绯红,唇瓣更是红润发胀,微微张着。

    “我喘不上——”

    “喘好了对吗,阿春?”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话音未落,又俯身覆了上来。

    只是这一回,动作放得轻柔,转而细细研磨她的唇,感受着她的气息与柔软。

    温续春推拒的手一顿,下一瞬,感觉到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猛地睁开眼。

    谢寻昼已偏过头,将脸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

    不愿让阿春,看到他溃不成军的模样。

    可泪水坠在温续春的脖颈上,淌进了她的衣领里。

    温续春浑身一颤,心头瞬间又酸又软,爱意满涨漫溢,伸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阿昼,我错了,对不住……”

    十年复十年,三千日夜,再三千日夜。

    她的阿昼,独自一人熬过漫漫长路,盼着今日的重逢。

    是她不好,不该同他玩笑,叫他受这般煎熬。

    谢寻昼轻轻摇头,脸颊在她颈窝里蹭了蹭,颤声:

    “阿春,再唤我两声,好不好?”

    温续春鼻尖发酸,侧过头,贴着他的耳畔,软声细语:

    “阿昼,阿昼,我好想你啊……”

    “这之后的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属于我们了。”

    谢寻昼肩头微微发颤,热泪无声漫涌。

    拨雪寻春一十载,画卿千遍。

    烧灯续昼三千夜,候卿归来。

    “阿春……我的妻……”

    语声带上了哽咽。

    “我终于……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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