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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城，灰濛濛的雨帘将陋巷与大厦笼罩在一片灰白的雾气当中。八月底的江州总是台风频发，汤远出门没过多久，天气便由晴转阴，尔后降下雷阵雨。
城市的排水卡阵，不一会儿就因功率过载，而产生淤堵。
地上漫起积水，汤远戴着兜帽，驾驶着电摩卡小心淌过水坑，缓缓驶出巷口抵达商业街。
路边摊支起了雨棚，热气袅袅，学生挤在折叠桌旁大口吃面。
私人卡影厅、女仆卡体验店、网咖等廉价LED灯招牌在雨中渲染出一片暧昧光线。
巨堡王餐厅。
汤远推门而入，摘下浸湿的帽兜，呼了一口气。
如果是具备自动烘干、完全防水等特殊功能的「衣物卡」，即使是民用卡也得上千块，这些钱汤远宁愿拿来强化战斗卡。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一蹦三米多高、初窥超凡的二级卡师，但面对自然天气还是没辙。
不过，卡师一旦到了五级，那情况就截然不同。
以五级源能流卡师为例，他们甚至能掌控台风级别的风能卡、雷暴级别的电能卡，说是呼风唤雨毫不为过。
至于五级炼体流卡师，那也是以人类之躯，硬抗自然伟力的存在！
汤远摇了摇头，拿出手机卡，来到前台，客气地道：
“你好，我在网上刷到了你们的大胃王挑战赛，想咨询一下。”
肥胖的店员抬头，没有回答，明显愣了一下。
“汤师傅？”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震惊与沙哑。
汤远微微一怔，望着这名身材臃肿走形的中年男人，疑惑道：“我们认识？”
“您忘记了吗？”
他的神色有些激动，左右瞥了眼确认主管不在周围，这才压低声音地说：
“半个月前，扳手腕大赛，我们见过面的，您那时帮了我！”
汤远张大嘴巴。
眼前肥胖的男人形象，与脑海中那名干瘦精壮的矿工父亲，相互重叠。
“是你？！”
汤远震惊。
“你怎么会在这里上班？”
“说来话长。”男人略带局促地笑了笑，“那天您不是把一千块钱奖金让给我了吗？”
“那笔奖金其实有个附加条款，就是要帮助公司完成宣传工作……”
男人笑得时候都有些气喘吁吁，脸上的肉堆成褶子，“我不知道怎么宣传，他们看我胃口好、体格壮，就让我留在店里拍视频，顺带上上班。”
“我想着，这地方比下矿要安全的多，也能照顾我在城里的女儿，我就留在这里上班了。”男人说。
汤远目光闪烁，心中涌起一种掺杂了怀疑、困惑与荒谬的复杂情感。
“我记得，你不是原来很瘦的吗？”
汤远小心地措辞道：“这才半个月功夫，你怎么…胖成这个样子了？”
男人原本瘦削的脸庞已经被脂肪占据，说话时的粗气让人担心他的心肺功能，生怕他的器官会因为肥胖而衰竭。
“是这样子的，他们让我拍大胃王挑战赛的宣传视频。”
男人用抹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相机前面，吃很多的汉堡，没吃完的话要扣工资，吃完就能有一笔不错的额外奖金。”
“吃东西而已，又不是下矿干活，蛮安全的，也轻松，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男人目光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语速也慢了下来，“店长其实教了我怎样催吐，但我舍不得，毕竟，这些都是粮食……”
“老魏！”后边有人用力咳嗽了一声，“外卖单子做了没？”
“我马上来。”男人立刻扭头回了一句，然后对汤远说，“你要吃点什么？我请你，我有员工餐卡。”
不知为何。
汤远一下子没了胃口。
他感到一种无名的烦躁，一种没由来的无力感。
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汤远心里甚至涌起一丝愧疚，低声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笔奖金是个坑……我以为我帮了你……”
“您当然帮了我！”老魏强调道。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汤远没说出口。
“对了，我和女儿在后边有了一间员工宿舍。”老魏道，“我马上下班，如果你不介意，来我家坐一坐吧。”
“我亲自下厨招待你，上回我没能报答你，这回你一定要来！”老魏很热情。
汤远本想拒绝，他的本意就是做好事不留名。
但现在的情况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想要弄清楚原委，好让自己的内心不再忐忑。
汤远点点头。
喀啦——
“爸爸！”
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女孩扑了上来，抱住老魏臃肿的大腿，然后眨巴着大眼睛，看向他的身后。
“来客人了？”
“是啊，你还记得这个哥哥吗？”
小女孩愣愣地盯着汤远，努力思考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想起来，默默摇了摇头。
直到老魏说起那天的扳手腕大赛，她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害羞的嘿笑道：“哥哥，你坐~”
“这小屁孩这两天换牙齿呢，每天净惦记着把牙齿丢哪里，其他的事儿忘了个精光。”老魏放下手中的汉堡外卖袋，“我去做饭，你随便坐哈，汤师傅。”
两菜一汤，是用预制食材卡具现并亲手烹饪成的清炒豌豆、鸡胸肉丁与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碗合成米饭。
老魏自己没吃，坐在一旁的折叠桌，拿出汉堡，打开了摄像头。
小女孩拿着筷子，揪了揪老魏的衣摆。
“爸，你今天还要吃汉堡吗？”
“是啊，每天都要拍视频记录，不能偷懒。”
“我帮你吃一个吧。”
“这家餐厅是用地沟油的，我在后厨看得很明白，你可不能再吃了。”
“可爸爸你呢？”
“爸爸扛得住。”
汤远沉默，目光静静注视着男人发福肿胀的身躯。
汤远不知道这份工作，相较地下矿工的工作，有着怎样的意义。
可能一个配套的员工宿舍、稳定的员工餐食、固定的薪水，会比出生入死的矿工生活，要好的多。
只是……
汤远感觉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汤远要……
撬动这个家庭的杠杆。
“我这里有一笔不错的贷款，老魏。”
汤远取出一张健身房卡的名片，递给了老魏。
“这个健身房最近推出了一个叫做‘脂肪贷’的项目，减脂甚至有奖金可以拿，你可以考虑一下。”
*
“老魏，你的体脂率够夸张的啊！”
鲨鱼健身，吕熙一手抓着报告，一手挠了挠自己的头顶，惊讶地说道：
“肌肉量倒是不错，之前有训练的底子？”
“我之前是下地挖矿的。”
“那你现在怎么回事！胖的内脏都要力竭了！”吕熙心直口快，惊声道，“不是美观的问题，关键是影响健康啊！你还有个女儿吧？你要是倒下了，你女儿怎么办？”
老魏神色微窘，道：“我平日里忙着做吃播，没工夫减肥……我听汤师傅说，你们这边，减脂可以换奖金？真的？”
“当然是真的，毕竟我们健身房要靠这个宣传成果来打广告嘛。”
吕熙得意洋洋地说：“办卡费是先贷后付，你只要一周记录一下减脂情况，就可以参与‘脂肪贷’的活动。如果效果好呢，不光办卡费不用，还有激励奖！怎么样，很不错吧？”
老魏有些纠结：“可是…我平时要上班，还是干吃播的，可能没有精力做其他的。”
“观念的改变，不需要太大精力啦。”
吕熙大咧咧地道：“我是这样想的，工作不就是为了赚钱？可身体垮了不还得花更多的钱去医治？这么看，身体就是本钱啊！”
老魏沉默。
吕熙收敛笑意，严肃道：“我不是医生，也无法给你医学建议，但必须提醒你重度肥胖的风险……”
“就当是为了你的女儿吧……照顾好自己。”吕熙眼底的落寞一闪而逝。
这时，女儿抱住了老魏的大腿，仰着脑袋。
“爸爸，姐姐说的对，我要你陪我。”
“可是，没有钱的话……”老魏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
“没有钱，你不是还有我在吗？”
女儿安慰地说：
“别哭啦爸爸，乖，别哭啦。”
老魏没有理会他人的目光，抱住女儿将她搂在肩膀，哭声哽咽。
那些压低的议论声全都消失了。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疑惑、关切或是同情的视线，又礼貌地回避了目光。
拐角。
汤远倚靠在墙边，无言地看向窗外。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黄欣欣的对话窗口，编辑消息。
“阿欣，问你个事。”
“如果你发现你好心办了坏事……也不能说是坏事吧，就是没有达到你预期的效果，会是什么心情？”
窗外，夏日的阵雨停歇。
汤远拿着手机，怔怔地盯着窗外，想象着在阳台喂乌龟的黄发美少女。
嗡嗡——
「黄欣欣：说那么多，你后悔不？（抠鼻）」
汤远愣在原地。
旋即，汤远阖上双目，反复推演了许多遍。
一丝微笑悄然在他的嘴角扬起。
在他的心海之中，心力泛起涟漪，悄然壮大。
「汤远：我不后悔！（龇牙笑）」
“汤师傅！”
沙哑的呼唤响起。
汤远回头，只见老魏慢慢地走了过来，脸上有种中年人真情流露后的腼腆与羞愧。
他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张边缘发白的卡片，递到了汤远面前。
“你帮了我好多回，汤师傅，我必须感谢你，但我身上没别的，只有过去糊口的卡片……”
“这是我以前用来挖矿的拳法，「矿镐拳」，还请你收下！”
汤远微微一怔：“那你怎么办？”
“我不想再让女儿为我而担心了。”
一缕阳光透过乌云，落在老魏饱经沧桑的脸庞上，他的笑容有感激与自豪。
“至于我……我也还没考虑清楚，但总之，我打算先动起来！”
汤远微微一笑。
正欲开口，手机振动。
「卓娅：有空记得回电话哟。」
「卓娅：阿姨有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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