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幸 第254章 一点怨,一点恨

小说:薄幸 作者:猫小芽 更新时间:2026-11-21 04:40:21 源网站:快眼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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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知茉想继续扶她,却被傅其桢轻轻推开。

    傅其桢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那层白布,神思飘飘荡荡,恍恍惚惚。

    仿佛自己置身一只没有空气的闷罐,闷得她发昏。

    她手抬起来,又停在半空,指尖僵住,不敢掀。

    仿佛只要不掀开,就能骗自己,刚才的噩耗不存在。

    可视线再度落在那只纤细枯槁的手腕,她胸口那把刀,轻轻刺了一下心脏。

    “其桢姐姐……”

    赫知茉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唤她。

    傅其桢抿了抿干涩的唇,许久伸出手来,拈住白布的一角。

    只这一下,手指便控制不住的抖。

    她一点一地点向上掀开。

    白布下,梅姜安静地躺着。

    霎时,傅其桢胸腔里悬在心口的那柄刀刃狠狠贯穿,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颤。

    她空滞地落下眼眸,母亲紧闭着双眼,鬓边几缕银丝落在凹陷的脸颊,唇色灰白。

    无声无息,没有一丝生气。

    傅其桢的眼眸凝着那张熟悉却几月未见的脸。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只有眼前这张无生无气的脸清晰无比。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也没有一滴眼泪落下。

    “妈妈。”

    她轻轻唤了一声,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母亲。

    没有呼吸,没有声音……

    她抿紧发白的嘴唇,呼吸一下又一下,又沉又重。

    喉间滚动许久,又溢出一声呼唤,声音碎在空气里。

    “妈……”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轻,尾音却抖得厉害。

    胸口的哀恸伴着这一声颤抖的轻唤,汹涌地往上翻,堵在喉咙,发紧发疼。

    傅其桢缓缓伸出手,想去碰母亲的脸,触到那片皮肤,是冷的。

    母亲的脸是冷的。

    傅其桢眼底酸胀,可却莫名生不出一点泪。

    她掌心慢慢贴上去,颤抖着从母亲鬓角银丝轻轻抚过去。

    “妈……我是小桢……”

    “吭……”

    站在一旁的赫知茉听见,却再也忍不住,一声涌泪的闷吭溢出。

    傅其桢手指抚过梅姜的眉眼,停在那眼尾皱褶处。

    “妈……”

    气息卡在嗓子里,忽然哽住。

    “我来了……”

    病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天光愈发昏沉,灰白光线落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弱的灰尘都沉滞了。

    一旁的护士看着眼前一幕,虽见惯了生离死别,却也难掩哀色。

    可逝者总归要安置,护士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傅其桢身侧,声音带着劝勉的温和。

    “家属……节哀吧。”

    说着,她低下头,攥住白布一角,打算轻轻向上拉,将梅姜的脸重新盖好。

    “等等。”

    这一点细微的动静,却似一根针刺破傅其桢的混沌恍惚。

    她涣散的眼眸微缩,眸子顷刻碎开一片惊惶。

    护士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

    傅其桢死死盯着母亲沉静的脸,声音落入一丝颤抖的哀求。

    “让我……再陪我妈妈一会儿吧。”

    说完,仿佛生怕护士再有所动作,她俯下身,肩头蜷起,将母亲护在自己身前。

    “就一会儿。”

    她的身影覆在梅姜身上,轻声一遍,轻得似一缕散掉的烟。

    护士眼眶一红,缓缓收回了手。

    傅其桢俯得更近,鼻息萦绕着母亲身上那消毒水淡淡的味道,仿佛还能触到一点余温,仿佛胸口还有一丝微弱。

    手立即贴在母亲心口,却安安静静,只有一片冰凉的病服。

    不过,她自欺的妄想,母亲是真的不在了。

    忽然,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梅姜身前的病服,洇开一小片湿色。

    傅其桢慢慢直起一点身子,抬起细细替母亲抚平衣领,又将衣襟上褶皱捋顺。

    一下又一下。

    眼泪紧跟着一串又一串地往下坠,却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低着头,紧紧抿着唇,不让那股悲痛从喉咙里冲出来。

    一遍一遍,反复地整理那已经平整了的衣服。

    赫知茉站在一旁,手捂着嘴,生怕自己的哭声,会惊扰眼前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嗒、嗒、嗒……”

    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昏沉的天光下,勾勒着一道高大的身影疾步而来。

    赫知彦身上的军装,沾着些许雨雾,一路赶来,步伐很快。

    他冷峻的面色,此刻绷着滞涩,眉宇间压着浓重的阴翳。

    “二哥……”

    赫知茉望见他,哽咽着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可赫知彦的视线,一瞬就钉在傅其桢那道孱弱孤寂的背影上。

    她微微弓着身子守在病床边,虽还撑着,但他知道,她快要被悲痛压垮了。

    霎时,一抹尖锐的痛色,沉沉落进他的眼底。

    傅其桢替母亲抚衣襟的手渐渐慢了下来,眼泪无声往下掉,怎么也流不尽。

    胸腔里死死压抑着的闷痛,越来越重,密密麻麻的,静的沉的。

    忽地,手停住了,捏着母亲的衣襟,眼泪砸下来。

    那种真实感越来越强烈,周围的光影、呼吸,在此刻越来越清晰。

    母亲真的不会再醒过来了。

    傅其桢喉咙一哽,吸进去的气都在发抖。

    “妈……”

    悲恸被狠狠碾过胸腔,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能不能醒过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哭声破碎不堪。

    “你看看我,好不好。”

    “求你了……”

    她俯得更低,额头几乎抵在母亲的手边。

    “求你别离开我。”

    一旁的护士看着她情绪渐渐失控,心里一紧。

    “傅少夫人,您先起来……”

    她连忙上前,伸手想要重新拉过白布。

    “不要……”

    傅其桢眸光一晃,猛地抓住白布,死死攥着一角。

    她仿佛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只盯着母亲的脸。

    “不要……”

    赫知彦神色骤地惶然,大步上前,一只手臂从身后揽住傅其桢颤抖的肩头。

    “其桢……”

    他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护在她身前,生怕她情绪激动之下伤到自己。

    傅其桢却仍旧死死抓着白布,全部心神都系在母亲身上。

    护士再次伸手,傅其桢颤抖着往回一扯。

    赫知彦心口一紧,他伸出手,缓缓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其桢,别这样。”

    他喉咙重重滚动一圈,带着哑意。

    傅其桢执拗的攥着白布,越来越紧,青筋隐现。

    赫知彦握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耐心又艰难地,慢慢掰开。

    “其桢……”

    “让梅夫人好好安歇吧。”

    傅其桢浑身都在发抖,她本就心力交瘁,此刻全凭一口气撑着。

    赫知彦将她的手指松开后,她整个人便失了支撑,身子虚软的向后倾去,他立刻将她揽进怀里。

    护士趁这个间隙,迅速将白布拉上去。

    两名护士上前,一人扶住床尾,一人握住推杆,准备将人推走。

    “别走……”

    傅其桢猛地从赫知彦怀里挣了一下。

    她往前探身,伸出苍白透明的手,想去抓病床。

    手腕却被赫知彦圈住,将她拦在身前。

    “其桢!”

    “不要……”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抓住。

    白色床单从她眼前一点点移远。

    她眼睁睁看着那张病床经过走廊,经过尽头拐角,然后母亲的身影被墙壁一点一点遮住。

    “妈……”

    傅其桢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痛呼,仿佛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想追,可双腿已经软得站不稳。

    赫知彦从身后紧紧束住她,眼底的痛意愈发深重。

    他扶住她的肩,将她转过身来。

    “其桢。”

    傅其桢那双眼睛,此刻被击碎一般,空茫得厉害,看他时,好像隔着遥远的雾。

    赫知彦鼻息一沉,看着她这般模样,钝痛仿佛也生长在了他的体内。

    他神色惶急,将她箍在怀中,托着她快要瘫软的身子。

    “其桢,人死不能复生。”

    可这句话太过苍白。

    傅其桢没有应声,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只是望着他。

    这一瞬,她竟有一点怨,一点恨。

    这怨,这恨,无来由,从心底缝隙里钻了出来。

    她知道,母亲的死,与赫知彦并无直接关联。

    母亲的病,本就拖了许多年,一直不好。

    可那点怨、恨,还是隐在她呼吸里的每一处缝隙。

    她知道不该迁怨他,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若不是今日那些记者围堵医院,逼问其纾的事……

    若其纾没有发生那样的事……

    若赫知彦没有骗她,瞒她……

    若她没有被赫知彦困住……

    一件件若没有,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在了一起。

    这一刻,她无法不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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