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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趟任务来得快。周执事来了一趟西厢房。他进门之前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门槛外面的地上有一个被鞋底蹭出来的浅印。他手里攥着一卷纸,纸面上多了几道新的折痕,比平时攥得紧。
“北边三里铺附近又出了妖将,比上次那只大。”他把纸卷搁在桌上,没有展开,“上面派了正式队伍过去,你在名单里。”
方回把黑枝放下来,站起来看着他。“几个人?”
“六个。都是上次去过的人。”
方回到了山门的时候,都是上次的人。青胡茬、王满、矮个子、还有洞中任务的那两个弟子。矮个子看见他,点了下头,点完就把脸转开了,看着方回身后的门板。
队伍往北走了一天一夜。到了三里铺外围,这次的位置比上次更深,在一片密林环绕的谷地里。林子密得透不进光,头顶的树冠一层叠着一层,把天光滤成了灰绿色的薄雾。脚下是腐殖土和断枝枯叶,踩上去软得发黏,鞋底拔出来的时候会带起一小团烂泥。林子太静了,没有鸟叫,连虫鸣都稀薄。
方回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握着黑枝。枝身的凉意贴着他掌心的茧,握着它的时候踏实。
妖将的踪迹在谷地深处一处塌陷的地坑边缘断掉了。青胡茬蹲在坑边往下看。坑不深,大约两三丈,底部铺满了碎石和枯枝,坑壁上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坑底中央有一团蜷缩的东西,灰褐色的,在暗光下看不太清楚轮廓。那团东西的呼吸很轻,每一次胸腔起伏都只带动一小片毛皮,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埋了很久之后被翻出来,还在慢慢适应地面的空气。
方回走到坑边往下看。那团东西动了动,缓缓舒展开来。它的眼睛先动的。浑浊的黄瞳孔从两条细线慢慢张开,又缩回去,再张开,像是在适应黑暗里的光。然后它抬起了头。比山洞里那只大一倍,肩背隆起,脖子粗短,头颅扁平。它从坑底望上来的时候,方回感觉到脚下的碎石有一阵极轻微的震颤,从地坑深处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青胡茬往后退了一步,握刀的手紧了紧。
方回没有退。他把黑枝横在身前,低头看了一眼坑底那只妖将,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光从密林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地坑边缘。
“别下去,”他说,“让它上来。”
他话音刚落,坑底那只妖将猛地弹了起来。四肢刨着坑壁的碎石往上蹿,碎石从坑沿往下滚,坑壁的苔藓被爪子刮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湿黑的泥土。它的速度比山洞里那只快得多。方回在它冲上坑沿的瞬间侧身闪避,第一爪从他面前半尺的地方扇过去了,爪尖带起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借着侧身的势把黑枝从侧面横抽出去,抽在妖将的侧腹上,闷响了一声。妖将的身体被抽得偏了两步,踩碎了脚底一块石板,重心歪了一下,但没有倒。
它落地之后扭头就扑。这一扑比刚才更快,方回来不及闪,黑枝横在身前硬挡了一记爪击。爪子和黑枝相撞的时候发出一声像金属碰撞的脆响,方回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都在发酸。他被推得往后滑了两步,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滑脱了。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黑枝差点脱手。
妖将没有给他站稳的时间。第三爪已经到了,这一次是从上往下的劈击。方回没有别的选择,他松开了右手的黑枝——松开的那一瞬间黑枝从他手里滑出去插在几步外的泥地里——他整个人往侧面翻滚,肩膀先着地,然后背脊贴着地面滑了半圈。后背撞在树干上的时候树皮粗糙的纹路嵌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但那一爪劈空了,拍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地面被拍出了一个浅坑,碎石和泥土溅开来。
妖将转过身来。方回靠着树干半蹲着,没有站起来,因为站不起来。他的左肩在翻滚的时候撞在地上,骨头没事但肌肉被撞得发僵。肋侧的衣服在第二爪擦过的时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渗出了一排血珠,火辣辣地疼。
妖将第四次扑击的时候方回没能完全闪开。左肩被它的侧身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贴在了树干上。妖将的嘴就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腥气喷在他脸上,热烘烘的。方回左手抵住妖将的下颌不让它咬下来,指节扣进它下颌的皮肉里,虎口被它的牙齿刮了一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的右手在黑枝上收了半息的气——收得极快,没有像在土坡上练的时候那样慢慢沉,而是把所有力气从腰腹深处直接抽出来灌进去。然后他松了闸门。黑枝的尖端从下往上斜挑而出,划过妖将的下颌,从下颌切入,顺着喉管方向往前推了半尺。
妖将的嚎叫被卡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堵住的闷响。它整个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前爪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到,然后歪倒下去,倒在地上。四爪朝天蹬了两下,不动了。
方回收回黑枝,还靠着树干。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左肩的肌肉在抽动,肋骨那一排血珠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细线。他喘了好几口气,等右手的虎口不再抖了才撑着黑枝站起来。
王满从树根底下跑过来。他跑了两步就蹲了下来,蹲在地上看着方回,嘴巴张着,像是想问什么但没找到词。矮个子站在几步外,手里的剑还举着,忘了收回去,剑尖对着地上那具尸体,很久没有放下来。青胡茬从侧面走上来,弯腰在妖将的颈侧补了一刀,确认死透了,然后直起身来看着方回。
“你刚才那一招——”
“第八式。”方回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气息不太稳。
青胡茬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转身往队伍方向走。
方回把黑枝在妖将的皮毛上蹭了蹭血迹,插回背上的绳套里,跟上队伍。左肩每走一步都有一根筋在拉扯着,他走了一段才慢慢习惯那个节奏。出谷口的时候风灌进来,树冠哗哗响了一阵,光斑在地上晃动起来,像一地碎了的金箔。他低头看了一眼肋侧被撕开的衣料,底下的血珠已经干了,他没有停下来处理,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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