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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陆玄太熟了。熟到他几乎没犹豫，便迈步走了过去。
巷子不深，两侧是高墙，月光只照进去半截，里头黑漆漆的。
陆玄的神识扫过去，就发现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
酒红色的薄纱长裙，腰间挂着一串银铃。
那人背靠着墙，一条腿微微屈起，手里拎着个酒坛子，正仰着头往嘴里倒。
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她也懒得擦，就那么歪着头，斜着眼，看向巷口。
看着陆玄走进来，她放下酒坛，抬起手，冲他晃了晃。
“好久不见啊，陆掌柜。”
声音又软又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酒气。
陆玄站在巷口，看着她，没动。
金铃儿。
天魔教圣女，魔道天骄榜第十。
也是那个在他御宝斋端茶倒水擦柜子，天天跟他斗嘴，为了几块灵石能跟他掰扯半天的伙计。
金铃儿见他不动，自己先笑了。
她拎着酒坛子走了过来，步子迈得不快不慢，酒红色的裙摆轻轻扫过地面，腰间的银铃跟着轻轻晃了两下，却没响。
“怎么，不认识了？”她走到陆玄面前，歪着头打量他，“还是说，陆掌柜现在发达了，看不上以前给你打工的小伙计了？”
她说着，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陆玄看着她。
瘦了一点，脸上那股子精气神还在，可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陆玄开口了。
“满城都是你御宝斋开业的传单，我又不瞎。”金铃儿把酒坛子往旁边一搁，双手抱臂，靠在了巷口的墙上，“看你来炼器坊了，就在这儿等着咯。”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揶揄：“怎么，这么久了，就没想我？”
陆玄挺身上前，将金铃儿往里一环，眼瞅着就是要壁咚的架势。
“想啊，怎么没想。日日想，夜夜想，日思夜想。毕竟有些人可是不告而别，让我……”
话到嘴边，陆玄改了：“让我累惨了。”
“累惨？”金铃儿被这个说法整得愣了下，“你有啥可累的？”
“有啥可累的？店里生意那么好，忙前又忙后……”
“我看你忙的不是店里吧。”金铃儿勾了勾唇，打断他，“是那对双胞胎吧。”
陆玄：“……”
这妖女，说话还是那么毒。
“你说的是阿芙和阿萝吧。”他脸上不显，语气稳得很，“那两姐妹可是可怜人，从家族逃出来，又差点被醉仙楼祸害。我也是好心收留她们，帮我打个下手。你可别胡说。”
“好心？”金铃儿往前凑了凑，两人几乎面对面贴到一起了。
陆玄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热气喷在自己下巴上，痒丝丝的，“哟，我家陆掌柜这么好心。要不，也收留下我？”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怎么，不敢？也对，我可是天魔教圣女。你要是收留我，可就是魔奸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子自嘲。
酒红色的眸子微微垂着，脸上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陆玄莫名有些心疼。
他一把将她搂紧，霸气开腔：“你要回来，我随时欢迎！”
金铃儿错愕地抬起头：“你不怕当魔奸？以前青云坊市就算了，认识我的人不多。可这苍梧城，我要前脚进你的店，你信不信后脚就有人捅到城卫队那儿去？”
陆玄一脸无所谓：“当不当魔奸无所谓，主要就是想你回来。”
他面上说得坦荡，心里却暗戳戳补了句：真要回来，直接送小世界去。
虽然店内无敌，可店总的开不是？不然修为怎么提升。
况且，把她放外头太危险了，说不定哪天就挂了，还是被自己关起来安全。
他心里这么想，金铃儿却不知道。
她眼眶发红，咬了咬唇，一把投入陆玄怀中，哇哇大哭起来。
情绪彻底失控了。
这一哭，哭得陆玄有些不知所措。
他茫然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了？有事好好给我说，说不定我能给你想想办法呢。”
金铃儿哭了一阵，声音哽咽地开了口：“回不去了……我再也不回去了。”
陆玄更茫然了：“回不去哪？天魔教？”
金铃儿仰起头，梨花带雨：“我回不了人族了……”
陆玄心头一沉。
金铃儿抽了抽鼻子，断断续续往下说。
她虽然是天魔教圣女，虽然是魔道修士，人人喊打，可那只是与正道为敌。
至少能在人族的地盘上溜达，只要不作恶隐藏好身份，也就没人管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师尊司幼微不知道是不是鬼迷心窍，居然带全教站在了妖族那头。
那就是与全人族为敌！
她虽然是魔道修士，可还是有颗人心。
而不是魔。
陆玄忽然想起曲红绡那份情报里写的事。
金铃儿在战场上差点阵斩李无病，最后一击却没下死手。
白清霜驰援之后，李无病才捡回一条命。
当时他还纳闷，以金铃儿的心狠手辣，没道理杀不了李无病。
原来是下不去手。
一旦在人妖两族的战场上杀了李无病，她又和妖族有什么区别，和那些入了魔的邪修有什么区别。
陆玄听到那句回不了人族了，瞬间明白了。
这是心境出了问题。
怪不得抱个酒坛子。
借酒消愁，愁的还不是小事。
陆玄搂紧金铃儿，又伸手把她搁在墙角的酒坛子抓了过来。
“走，跟我来。”
金铃儿愣了愣，“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陆玄没多解释，拉着她出了巷子，拐了两道弯，直接御空而起。
金铃儿被他带着往上蹿，酒意散了几分，下意识搂住他的胳膊：“你带我去哪？苍梧城上空禁止御空，你不怕被城卫队逮了？”
“逮就逮。”陆玄回得理直气壮，“我是御宝斋的掌柜，开业前夜被城卫队抓了，明天全城都知道御宝斋的名头，这广告打得值！”
金铃儿被他这话噎了下，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做生意。”
陆玄没接话，带着她一路往上，落在春风得意楼的楼顶上。
这酒楼是苍梧城最高的几座建筑之一，楼顶铺着青瓦，屋脊上蹲着两只石兽，视野开阔得很。
往下一看，整座苍梧城的灯火都在脚底下铺开，一条主街亮得像条火龙，两侧的巷子里星星点点，烟火气从街巷间升腾上来，混着夜风里的酒香和吃食的香气。
金铃儿站稳了，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愣了一瞬。
“你带我来这儿看夜景？”
“找个没人听得见的地方说话。”陆玄在屋脊上坐下来，把酒坛子搁在腿边，拍了拍旁边的瓦片，“坐。”
金铃儿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坐了下来。
陆玄托起酒坛喝了口，又递给了她。
金铃儿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来。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谁都没先开口。
片刻后，陆玄才把酒坛子搁下，看着脚底下的万家灯火，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说你回不了人族了。”
金铃儿端着酒坛子的手顿了下。
“可你想想，什么叫人族？”陆玄偏头看她，“是穿着人族的衣裳，说着人族的话，走在人族的街上，就叫人族？还是心里头装着人族的那些东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才叫人族？”
“有些人穿着人的衣服，说着人的话，外表像人，可偏偏最不是人。-”
金铃儿没说话。
“你师尊带你投了妖族，这事你改不了。可你人虽然在妖族那头，心还在人族这头。这就是你跟那些入了魔的混账最大的区别。”
陆玄盯着金铃儿的眸子：“杀该杀的人，做该做的事。有朝一日，你未必不是人族的英雄。”
金铃儿愣了两息，忽然凑了过来，那双酒红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什么是该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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