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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诸事完毕,陈树声和马国成二人于12月11日启程前往武昌。从上海到武昌,路并不好走。为了安全起见,他选择走海路,经香港、广州,再转粤汉铁路北上。
淞沪战事爆发之初就有大量百姓逃往香港,8月份曾有一天时间离开四千余人的记录,之后人数虽有减少,但从上海前往香港的船仍旧每日不绝。近来随着南京危急,绝望之下逃亡香港的人再次增多。
“科长,”马国成收回打量周围的目光,快速跟上陈树声的脚步,“怎么这么多人啊,我看还有红头阿三,那边竟然还有人生孩子。”
陈树声继续低头走路,“因为绝望。”
陈树声登上甲板,放眼望去。因为乘客太多的原因,船上除了常规的一到三等舱,还加了统舱,一些公共的休息室和甲板被临时改成了宿舍,拥挤、混乱。
接下来的时间里,马国成因为闲不住,经常下到底层观察各色人等,打听各路消息。
而陈树声,则变得格外沉默。他常常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望着灰蒙蒙的海面。一站就是大半个钟头,直到手冻得发僵才回舱。
马国成一开始以为他在想上海的事,想武昌的事。可他渐渐觉得不对。陈树声的眼神似乎有些空洞,不像在想事情,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他不敢问。
但直到四天后,船到了香港,他才明白是为了什么。
在海上行了四日,终于抵达了香港。
两人提着箱子走出码头,香港的街道比上海租界还要拥挤。报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挥舞着报纸,嘴里喊着粤语。马国成一句也听不懂,但有一个词他听清了——“南京”。
他快步走到一个报摊前,抓起一份报纸。头版上印着四个大字,黑得刺眼:南京陷落。
马国成慌忙掏出钱扔在了报摊上,拿着报纸跑回到了陈树声面前。
“科长……”他张嘴想问什么,声音有些哽咽。虽然早有准备,但当它真的发生时,心中的悲痛和迷茫是实实在在的。
陈树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们离开上海前已经知道南京危在旦夕,城破是迟早的事。”
“不过,”他顿了顿,拍了拍马国成的肩膀:“国成,失败只是一时的。有我们在,中国绝不会亡。”
马国成双目通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继续往前,两人找到了一家旅馆。
旅馆的房间不大,窗外就是闹市,电车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整夜,不过两人都毫无睡意,躺在床上怔怔出神。
第二天一早,买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广九铁路在英国人手里,运营正常,只不过车厢里旅客同样不少。火车走走停停,抵达广州时已经是16日深夜。
粤汉铁路的票更加难买,陈树声也决定在这里停留一日。
自从4月下旬离开重庆,已经七个多月了。最后一次联系父母,还是10月份上战场之前。两个多月音讯全无,家人的担忧可想而知。
上海自从战事爆发以来,有线电路就被全部切断,军用只能通过电台,民用则完全停摆。上海溃败,南京陷落,在自己的记忆中,日军在南京的暴行最早是15日有外国人被允许离开南京,才将消息带出。父亲生意上往来关系复杂,很可能会收到这些消息。
自己要尽快报个平安。
好在电话从广州经武昌可以转到重庆。
……
12月17日,重庆。
时家。
时父放下了手中的电话,旁边是一脸紧张的时新雨和时母。刚才电话是他一个生意伙伴打来的,对方知道自己在打听人,所以在听到从南京逃出来的人带出的消息后,立刻通知了他。
时父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开口:“据朋友说,日本人在城内……烧杀掳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他们把俘虏集中起来,用机枪扫,用刺刀捅,成千上万地……活埋。”
南京陷落的消息,几日前重庆就已经知道,但城内情况到底如何,这还是第一次得知。
时新雨的眼泪流个不停,时母一边流泪,一边嘴里不停地骂着“这些畜生”“不得好死”。
骂着骂着,她突然停住了:“树声那孩子怎么就没有消息呢?他是当兵的,这……”
时父摇了摇头,声音发哑:“据朋友说,日本人在南京城内把俘虏全都活埋了。”
时母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时新雨的手:“不行,不行,快去你陈叔叔家!前几天南京陷落的消息传来,你陈阿姨已经病倒了。要是再听到这个消息,要出事的。”
时新雨擦了把眼泪,哽咽着说:“好。”
时父也站起身来,拿起外套,低声说:“走,都去,都去。”
时家三人赶到陈家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哭声。
院门开着,院子里的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宁儿一个人背对着大门蹲在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着什么。
时新雨叫了一声“宁儿”,小姑娘没有转身,也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树枝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着。
时新雨不忍上前,跟着父母进了客厅。
客厅里,陈父已经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放在沙发旁边。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正弯腰系鞋带。
看到时父进来,他直起身,眼睛里带着血丝。看样子就是已经知道了消息。
“景行兄,你这是?”时父问。
陈父低声说:“我准备去趟上海,随后再去南京、武汉。总得找到他。”
时母和时新雨已经坐在沙发上,一人一边拉住了陈母的手。陈母靠在沙发背上,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她看着时母,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怎么办啊……”陈母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树声两个月音讯全无,南京又出了这样的事……”
时母拍着她的手背,语气急而紧:“树声一定不会有事的。那孩子福大命大。你要先保重自己,你要是倒了,这个家怎么办?”
时新雨也哭着说:“阿姨,树声哥哥一定没事的,他答应过我……”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客厅里弥漫着哭声和劝慰声,混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但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在意电话声,只有一旁的小兰走了过去,拿起听筒。
“喂?哪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小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眼泪刷地涌了出来。她用手捂住嘴,转身朝着客厅里的所有人,声音又哭又笑:
“太太!老爷!是少爷!是少爷的电话!”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陈母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跄着朝电话扑过去,陈父从窗边转过身,几步跨到桌前。时母和时新雨也跟着站了起来。
门口处,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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