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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辆英军重型装甲车驶离华懋饭店，刚拐过北京东路街口，铁履带压得青石板咯吱作响。距离英国领事馆正门还剩三十步，头车猛踩急刹。橡胶轮胎在路面上磨出两道焦黑印记，焦糊味刺鼻。
外白渡桥方向斜刺里杀出十辆日军卡车，车头咬死车尾，将领事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后车厢挡板轰然砸落，三百名头戴钢盔的日本海军陆战队跃下地面，三八式步枪拉栓推弹的脆响连成一片。四挺九二式重机枪直接架上沙袋，枪口压低，死死锁住英军头车的防弹玻璃。
一辆插着将官旗的敞篷吉普车排众而出。日本第三舰队司令松下海斗手按刀柄跨下踏板，军靴踩在柏油路上咚咚作响。
“摩根！”
“我是大日本帝国第三舰队司令松下海斗！谁给工部局和江海关的胆子，敢在华懋饭店绑架三井财阀的继承人？！”
头车顶盖哐当掀开。江海关防卫官摩根探出半截身躯，手里拎着韦伯利左轮，朝下狠啐了一口。
他反手一挥，后车门被英国水兵一脚踹开。右膝烂成血泥的渡边少佐被人揪着后领掼出来，重重砸在石板路上。黑血顺着呢子裤管往石缝里渗，前排几个日本兵眼皮直跳，握枪的指节猛地收紧。
摩根翻身跳下车，大步跨到渡边跟前，沾满泥浆的军靴直接碾上渡边的后背。渡边喉咙里挤出半声惨叫，哇地吐出一口血沫子。
“绑架？”
“你们敢对帝国少佐动私刑？！”
“留他条狗命喘气，已经是看在大英帝国律法的面子上了！”
摩根从怀里摸出一沓带着刺鼻醋酸味的八寸相纸，甩在松下海斗靴尖前，又抓过水兵递来的证物铁盒，拎出里头那半截粘着肉渣的海关金色肩章，直接戳到松下鼻梁前。
“松下少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一个钟头前，你们第三舰队的千鸟号鱼雷艇，在吴淞口外海朝挂着皇家海关旗的公务船发射重型鱼雷！六个英国海关关员连块整尸都没捞着！”
“外海夜黑雾大，拿几张来路不明的假照片，就想往帝国海军头上泼脏水？！”
冷风吹翻了地上的相纸。火光里，“千鸟号”的舰首战术编号与漂在油水里的断肢清晰无比。
松下海斗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下午三井的助理挂来加急专线传达一号死令，他顺手派了第三鱼雷分队去炸大仲马洋行的接货船，哪料到这帮蠢货连英国人的联络艇一块儿轰上了天，还让人把底片拍了个正着。
哗啦一声，松下海斗拔出半截指挥刀，刀尖直指摩根鼻尖。
“少耍嘴皮子！五分钟之内把三井弘一和渡边交出来，否则我这三百名帝国勇士……”
沙袋后头的四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拉动枪机，黄铜保弹板推进机匣。
英军防线当即炸了窝。四辆装甲车顶的维克斯机枪调转枪口，十几步外的领事馆铁门大开，上百名端着李-恩菲尔德步枪的英国水兵呼啸冲出。
双方相隔不到二十步，枪口顶着枪口。头顶的路灯灯泡滋滋闪了两下，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火药味。
摩根往前跨出一大步，厚实的呢子警服直接顶上松下海斗的刀尖，布料压出深深的褶皱。
“数五分钟？你连五秒都数不完！”
“摩根，你……”
“松下少将，不妨扭头看看江心！皇家海军两艘万吨重巡洋舰的十六门八英寸主炮正对着你的司令部大楼呢！穿甲高爆弹就在膛里顶着，只要外滩今晚敢响一枪，不出三分钟，整个虹口日租界连同你那座乌龟壳全得变成焦土！来，往老子胸口开枪！”
唾沫星子直接喷在松下的眉毛上。江面刮来一阵夜风，夹杂着万吨主力舰低沉的蒸汽轮机闷响。
沙袋后头，几个日本机枪手咽了口唾沫，下巴上的汗珠啪嗒砸在机匣盖上，搭在扳机上的食指抖了两下，愣是没敢往下压。
松下海斗余光扫向漆黑的江心。两艘巨舰的黑影在夜雾里轮廓分明。他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突，僵持了十来秒，手腕一松，咔哒把指挥刀推回鞘里。
副税务司鲍威尔从装甲车后头钻出来，掏出白手帕擦了擦脑门的冷汗。他扫了眼对面密密麻麻的枪口，把文明棍往腋下一夹，凑上前准备打圆场。
松下海斗顺势往前迈了半步，把嗓音压得极低。
“鲍威尔先生，外海到底是鱼雷袭击还是水雷走火，咱们可以设个联合委员会慢慢查。三井少爷身份特殊，今晚先交给我们海军司令部带回看管，天亮后，我一定给贵国公使馆一个满意的交代……”
鲍威尔眼珠子转了转，下巴刚要往下点。
“交代？交你老娘的头！”
细高跟鞋咔哒咔哒冲到两军阵前。后方华懋饭店街口，原本围在门口看戏的几十名《申报》《字林西报》记者扛着镁光灯相机，一窝蜂顺着人行道狂奔过来。
三辆黑色轿车贴着警戒线外围停稳。王雪琴拢着玄狐皮披肩迈下踏板，指间那把纯金小算盘拍得啪啪作响，领着这群气喘吁吁的记者大步走上前。
“各位西洋大记者、报馆大主笔，快把镜头对准这帮东洋强盗使劲拍！下午在海关拍卖厅，三井家那个败家玩意儿兜比脸还干净，举不起牌就撒泼耍无赖，转头就叫手下挂专线调日本海军的鱼雷艇去外海炸船灭口！”
噗！噗！三十多盏镁光灯同时爆开白雾，晃得两军士兵睁不开眼。
王雪琴一拍大腿，拿真丝手帕按着眼角，直接凑到几个英国记者镜头前哭骂起来。
“大家伙儿评评理啊！我们大仲马洋行本本分分做正经买卖，下午刚在海关砸了五十万美金的实心金砖，拍下那船价值两百万的德国新机器，欢天喜地去外海接船！连船皮都还没摸着呢，日本人的重型鱼雷就把两千吨的大轮船、连同六位英国海关大老爷炸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这东洋老鬼子还敢带兵堵着英国领事馆的大门抢杀人凶手，这是把大英帝国的脸皮扒下来，扔在脚底板上踩啊！”
涂着丹蔻的指尖直接点向松下海斗的鼻梁。外围跟来看热闹的英美买办当场骂开了街，几个英国记者红着眼眶往前猛挤，镁光灯贴着松下海斗的鼻尖狂闪。
松下海斗刚要喝令宪兵上前砸相机，陆依萍披着黑色呢子大衣分开人群走入场中，在鲍威尔身前三步远停下。
她看都没看松下海斗，右手从大衣内袋抽出那张加盖着江海关总税务司火漆钢印的海事提货契纸，迎着江风哗啦抖开。
“鲍威尔先生，你们英国人跟日本人私底下怎么讲交情，我管不着。那艘船，还在你们江海关的检疫锚地里吧？”
“陆小姐，补充条款可是写了买主自提……”
“贵署六个关员还在船上捏着底舱封条呢，交接字据签了吗？我们的人踏上甲板半步了吗？”
“这……”
“船是在江海关管辖水域、在你们英国官员手里炸沉的。两百万美金的德国克虏伯全自动流水线，连根毛都没交到我手上。”
陆依萍指尖点在那枚鲜红的火漆钢印上。
“我们大仲马洋行做生意，只认海关钢印。你今晚要是敢把炸船的主谋放走，找不到正主赔钱，明早八点整，我就把江海关告上国际海事法庭。这两百万美金的设备全损赔款，贵署和你鲍威尔副税务司，拿真金白银来填。”
啪嗒。
鲍威尔腋下夹着的文明棍掉在青石板路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整整两百万美金，把江海关大楼拆成砖头论斤卖了也赔不起。放跑眼前这个东洋替死鬼，明早那张契纸和渎职诉状递上去，他后半辈子就得在伦敦大牢里啃黑面包。
鲍威尔一把甩开松下海斗的胳膊，弯腰抓起文明棍，指着领事馆大门跳脚大吼。
“放屁！谁说本官要放人了？！大英帝国绝不向杀人犯妥协！摩根，开铁门！把三井弘一那个谋杀皇家官员的主犯给我拖出来，直接押进底层重犯水牢！没有我的亲笔手令，谁敢放他踏出大门半步，一律按叛国罪就地枪决！”
“得令！”
摩根咧嘴露出白牙，大手一挥。四个五大三粗的英国水兵拉开装甲车后门，揪住三井弘一的头发，硬把人从车厢里拽了下来。
高档定制西装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磨成了烂布条，三井弘一满脸血泥，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松下将军！救我！我是三井家族的继承人！”
铁栅门拉开一道缝，英国水兵抬起枪托砸在他后腰上，连同地上半死不活的渡边少佐一块儿踹进大门内。大铁门哐当合拢，碗口粗的铁链缠死落锁。
“好！英国大老爷办事就是公道敞亮！”
王雪琴当先拍起巴掌，四周的华商买办与各路记者纷纷跟着起哄叫好。三百名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端着步枪杵在冷风里，前排几个年轻士兵手腕发抖，把钢盔帽檐往下拉了拉。
鲍威尔抬手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转过身冲陆依萍母女弯了弯腰：“陆小姐，王夫人，外头江风太硬。人犯已经收押进水牢了，关于向日方追偿那批机械设备的事宜，咱们移步二楼会议室，关起门详谈？”
陆依萍点点头，挽住王雪琴的胳膊，迈上领事馆的汉白玉台阶。
马路对面，松下海斗盯着那扇关死的铁栅门，五指把吉普车的铁皮车门捏得咯吱响。旁边的副官凑上前小声请示是否强攻，松下海斗抬脚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攻个屁！嫌帝国海军今晚丢的人还不够多吗？撤！”
他翻身坐进吉普车后座，低头扫了眼石板路上那张黑白照片。相纸上火柱冲天，翻滚的黑烟遮了半边海面。
“回司令部，把千鸟号的艇长给我绑过来！”松下海斗盯着照片上冲天的火柱，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大仲马洋行的快艇怎么偏偏慢了半步没靠帮，反倒让六个英国关员替他们挨了这两发鱼雷？派蛙人连夜去外海锚地摸底打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看看那船底舱里到底还剩些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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