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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一号,礼拜五,正月廿一。上午九点四十,城南分局二楼。

    苏晓棠接完传真。

    “城西那个助餐点,街道停了。”

    “从哪天起?”郑海峰说。

    “即日起。上头写的是,查清楚再说。”

    “那三本走的是查明身份。街道没往钱上想。”温则鸣说。

    “这一本是钱。”

    郑海峰没有伸手。他坐在那儿把那张传真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

    “我去送。”

    “街道自己会贴。”苏晓棠说。

    郑海峰把大衣从椅背上扯下来。

    “那本账是我逼着她拿出来的。”

    苏晓棠复印了一张递过去。郑海峰对折了两回,塞进大衣兜里。

    温则鸣把笔搁下,跟着站起来了。

    郑海峰在门口站住了。

    “叫李扬跟着。笔录得两个人。”

    “城西分局那边我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个人到现场等着。”

    车往西走,快到城西才开始下雨夹雪。雨刷推到最快,玻璃还是糊的。

    郑海峰一路没开口。到城西那片老楼底下他把车靠边停了,没熄火。

    “年前我头一回上这儿来,是找一张卡。”

    “后来是找那三本。”

    “今天来告诉她,那口锅不开了。”

    温则鸣看着窗外。雪落在玻璃上就化,化了往下淌。

    “这个通知不是我们下的。”

    “可街道是看着我们拿走的那些东西下的。”郑海峰说。

    他把火熄了。

    十点三十五,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

    年前那三本上姓孙的有四个,住处都写在城郊。郑海峰一家一家敲过去,敲了好些天,才敲着在那一格里签过字的这一个。今天他从分局开到城西,用了四十分钟。

    巷子口进去二十来米是那个院。院门敞着。楼是两层的,锅在二楼。

    街道来了一个人。浆糊桶搁在台阶上,刷子横在桶沿上。那张通知已经上了墙,贴在楼下门洞右边,底下还在往下淌。

    抬头印着:关于暂停城西街道助餐点服务的通知。

    一共七行,打印的,落款是街道办事处,日子写的是今天,红章压在日子上头。

    门口围着七八个,都是上了岁数的。

    一个戴老花镜的凑到跟前,手指头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走。

    “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暂停城西街道助餐点服务。”

    “暂停期间,有关台账由街道统一封存核查。”

    他的手挪到最后一行。

    “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底下没有了。”

    “停到什么时候。”

    “上头没写。”街道那个人说。

    “那下礼拜二还来不来。”

    “别来了。锁着门。”

    没有人走。

    一个瘦老头挤到前头,一把拉住了那个人的袖子。

    “前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停。”

    “这是上头的意思。”

    “我米缸就剩个底儿,本来算着礼拜二有这一顿,上个月那点钱前半拉买药买没了,这个月的还没下来,你现在跟我说停,我上哪儿买米去。”

    街道那个人把袖子抽回去了。

    “大爷,这是上头让贴的,不是我写的。”

    “那上头是谁。”

    那个人没有答。他把刷子从桶沿上抽下来往桶里一插,端起桶就往院外走。浆糊甩出来几点,落在台阶上。

    瘦老头在后头喊了一声。

    “我问你上头是谁!”

    院门口没有人回头。

    一个老太太把布兜换了只手拎。

    “别喊了。喊也没用。”

    “我礼拜二把饭盒落这儿了。”

    钱姐从楼上下来了。围裙脱了,手上拿着一把锁。

    她在台阶上站住了。

    “那张通知比你们早到半步。”

    “通知是今天早上传到我们那儿的。”郑海峰说。

    钱姐把锁握在手心里,拇指扣着锁梁。

    “前天你们拿账的时候,我说了一句。”

    “我说查了它就得停。”

    郑海峰把手插进兜里,没有掏出来。

    “你们谁都没接。”

    她把锁往门上挂,挂了一半又停了。

    “这个我不问了。我问那些人这些日子上哪儿吃。”

    门口那七八个人没有一个接话。浆糊桶的印子还在台阶上,一圈湿的。

    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棉裤膝盖磨得发白,鞋帮上糊着泥,泥干了一半,走一步掉一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袖口磨出一圈毛边。

    他走到那张通知跟前站住了,仰着脸看。

    “这上头写的什么。”

    “停了。”戴老花镜那个说。

    “停到什么时候。”

    “没写。”

    孙广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温则鸣走过去了。

    “孙师傅,您今天怎么来的。”

    “走来的。”

    “几点出的门。”

    “八点。”

    从城郊那片平房走到城西,要横穿大半个城。坐车得换两回。

    雨夹雪还在下。他头发上化了一层水,顺着耳朵后头往下走。他没有擦。

    “孙师傅,您今年多大。”

    “五十九。五月十一满六十。”

    “满了六十您就不用求人了。”

    “还有两个月零十天。”

    “昨天我来干活,听人说这儿要停。我不信。”

    “我想着来看一眼。”

    他朝门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看着了。”

    钱姐从台阶上看着他。

    孙广才转过身来。

    “那我那一行怎么算。”

    “哪一行。”

    “册子上我那一行。”孙广才说。

    “我写名字那会儿瞟了一眼,那一格里已经有字了。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这六年我吃的,算不算人家的。”

    温则鸣看了郑海峰一眼。

    “头两年我不敢多坐,吃完就走,碗自己刷了搁回去。”

    “后来管事的看我来得勤,让我搭把手,扫院子、搬桶、冬天铲雪,我才敢在屋里多待一会儿,赶上冷天坐到一点多,屋里生着火,比我那间屋暖和。”

    “我扫得干净,墙根那一溜别人不扫我扫,台阶缝里的土我拿铁片抠过两回。”

    “我不是白坐着。”

    钱姐从台阶上下来了。

    “你就是孙广才。”

    孙广才转过脸看她。

    “我在这儿见了你六年。我不知道你叫什么。”钱姐说。

    “你也没问过。”

    “我问名字的,都是得填表的。够六十的刷卡,不够六十的得有个证,再不够的得有人替着签一笔。我问的就这三样人。”钱姐说。

    “你那一栏,人家早替你填好了。”

    雨夹雪打在那张通知上,纸面上起了一层小水珠。

    “那六年的饭,是不是得我赔。”

    郑海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郑海峰没有答。他走到车跟前,把后备箱掀开,拿出来一件雨衣,抖开,递过去。

    孙广才没有接。

    郑海峰把雨衣搭在车门上,没有再递。

    “我那一行底下压着的那个名字,你们查出来没有。”孙广才说。

    “这个我不能跟您说。”温则鸣说。

    “查出来了您也不能跟我说。”

    “是。”

    “那就是没查出来。”

    李扬把笔录纸铺在车前盖上。风把纸角掀起来两回。

    “上车说。”郑海峰说。

    孙广才坐进后排,李扬坐他旁边。车门带上,外头的声音矮了一层。城西分局来的那个民警站在车外头,半边肩膀是湿的。

    李扬在头一行写了地点和钟点。

    郑海峰先念了一段。

    “如实提供证言。作伪证或者隐匿罪证,要负法律责任。”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孙广才说到哪儿李扬写到哪儿。

    写完李扬念了一遍。

    “您看行不行。”

    “行。”

    “那您在底下写个名字,按个手印。”

    孙广才在棉裤上把两只手搓了搓,才伸手去接笔。他写得慢,三个字写了半分钟,笔尖在纸上顿了两回。

    写完他把笔还回去,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到名字底下。

    钱姐上楼去了。温则鸣跟到楼梯口。

    上头那道门开着一条缝。缝里看得见柜台,柜台上摊着一本册子,翻开着,头一页上拿尺子划了一道。

    温则鸣没有上去。

    钱姐下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饭盒。

    “谁的。”

    那个老太太把布兜换了只手,伸出手接了。

    “盖儿在里头。”钱姐说。

    她把楼下这道门带上,把锁挂上去,捏了一下。浆糊顺着门框淌下来,她手上黏了一道。

    温则鸣走过去了。

    “钱姐,这些日子您上哪儿去。”

    “街道说让我在家等。”

    “邹淑琴呢。”

    “她住楼上里屋。她那个门开在东头,外头一道铁梯子,跟这把锁不相干。”

    钱姐朝楼东头看了一眼。

    “她走不了。”

    “等多久。”

    “等你们查完。”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完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有一句。”温则鸣说。

    “前天您说,那一栏上的名字您认不得几个。”

    “孙广才签的那一笔,是您划的。”

    钱姐看了一眼门上那把锁。

    “眼生的我就划。划完写义工。”

    郑海峰走过来了。

    “钱姐,这几句您别在这儿说。”

    “写上义工,他们还吃得上。”

    郑海峰把大衣领子立起来了。

    “下午您到分局来一趟。”

    “年前那三本我交出去的时候没这么想过。那会儿我想的是,你们要就拿去,我这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锅是街道的锅,账是街道的账,我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拿过。”

    围着的人散了。走出院门的时候有两个回了一次头。那个瘦老头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踢了一下门槛,踢完自己愣了一下,弯腰把裤脚抖了抖。

    郑海峰把那件雨衣从车门上收下来,叠了两下,塞到孙广才胳膊底下。

    “回去的路上盖头上。”

    “这件雨衣我下礼拜二给您送回来。”孙广才说。

    “下礼拜二不开门。”

    “那我搁台阶上。”

    孙广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雨衣往胳膊底下夹了夹,顺着来的那条路往回走。

    雨夹雪没有停。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在马路牙子上蹭了两下鞋底。

    蹭完他又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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