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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晋安那句话落下以后,田边短暂地静了一瞬。

    “京里有人在问,谢珩到了澜州以后,都做了什么。”

    风从刚退水的田面吹过来,卷着潮湿的泥腥气。谢昭站在半干的田埂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倒是陈七先皱起了眉,“问谢公子?”

    “嗯。”崔晋安将手里的信重新折好,“而且问得挺细。”

    谢昭看他:“多细?”

    “什么时候进澜州,先去了哪里,见过哪些人,旧河是谁先提的,西庄又是谁决定开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还问了一句,你在澜州有没有见过旧识。”

    谢昭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前面的那些,还能说是在打听治水。

    最后这一句,却不像。

    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这人挺闲。”

    崔晋安看着她:“你就不好奇是谁?”

    “好奇。”

    “那你还这么平静?”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面上溅的泥,“难不成我要现在滚两圈?”

    崔晋安:“……”

    他就知道不该问。

    谢昭朝他伸手:“信给我看看。”

    崔晋安没动,“家信。”

    谢昭挑眉:“那你方才说那么多?”

    “我可以告诉你内容,不代表能把崔家的家信给你。”

    “崔公子家规挺多。”

    “至少比你规矩多。”

    谢昭轻轻笑了一声,“看出来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没占到便宜。

    崔二爷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看了自家侄子一眼,“你们平日就这么说话?”

    崔晋安:“没有。”

    谢昭:“差不多。”

    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崔晋安转头看她,谢昭神色坦然得很。

    崔二爷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这事还是别问了,总归不像什么正经相处方式。

    京里有人打听谢珩,听着不算小事,可一封家信里既没写明是谁,也没有别的线索,眼下就算想查,也无从下手。

    谢昭没打算因为一句含糊的消息便在澜州掀一遍地皮。她只是把那几句话记了下来,尤其是最后一句,有没有见过旧识。

    这不像是在关心澜州的水,更像是在关心“谢珩”这个人。

    回州衙时,天已经擦黑。

    西庄刚退下去的水气似乎还黏在衣摆上,谢昭进门后第一件事便是想回屋换身干净衣裳,结果刚穿过前院,廊下便传来顾怀章的声音,“谢兄。”

    谢昭脚步一顿,“有事?”

    顾怀章站在廊下,闻言挑了挑眉,“没事就不能找你?”

    谢昭笑了一声,“你现在每回一叫我,我都下意识觉得又是哪儿出水了。”

    “今晚没有水。”顾怀章晃了晃手里的食盒,“只有酒。”

    谢昭目光在食盒上停了一瞬,说实话,不太想去。

    顾怀章认识真正的谢珩太久,越是这种没有公事、没有旁人的闲聊,越容易露出细枝末节。

    可这个念头只停了片刻,躲一回容易,总不能次次都躲。她抬眼:“去哪儿?”

    “后院。”

    顾怀章转身往里走,又随口道:“你以前不是最嫌州衙的饭难吃?”

    谢昭神色不变,“现在不挑了。”

    顾怀章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出来了。”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可谢昭想起下午那封崔家来信,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多少有些扎耳朵。

    后院没有旁人,顾怀章也没摆什么席面,只让人送了两碟小菜、一盏温酒,还有一盘切得极薄的酱牛肉。

    陈七原本习惯性地要跟过去,谢昭只看了他一眼。陈七立刻明白,“我去找陆停。”说完跑得干脆。

    顾怀章望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你这随从倒挺有意思。”

    “活着最重要。”

    “跟你学的?”

    谢昭拿起筷子,“他自己悟得快。”

    顾怀章笑着给她斟了一杯酒,“还喝得动吗?”

    谢昭看了眼杯中清亮的酒液,“少喝点。”

    顾怀章倒酒的动作忽然停了停,“少喝?”

    谢昭抬眼。下一刻,顾怀章已经笑了,“白鹿书院那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来了。谢昭端起酒杯,手上没有半点停顿。

    这件事她知道。来澜州之前,真正的谢珩特意跟她说过一些与顾怀章有关的旧事。

    十五岁那年,白鹿书院春宴,几个半大少年背着夫子偷偷喝酒。

    谢珩酒量差,偏偏嘴硬。最后喝多了,一脚踩空,掉进池子里。这件事后来被顾怀章笑了很多年。

    谢昭神色自然,“最后不是掉水里了吗?”

    顾怀章笑意更深,“你还记得。”

    “这种丢脸的事,想忘也难。”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掉进去以后第一句话说了什么?”

    谢昭:“……”

    这个谢珩还真没说,大概是觉得无关紧要。也可能单纯觉得太丢脸,不想让亲妹妹知道。

    谢昭若无其事地喝了口酒,“太久了。记不得了。”

    顾怀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出声,“你那时候第一句话是——”

    他刻意压了压声音,学着少年谢珩当年的语气,“谁敢回去告诉我娘,我跟谁绝交。”

    谢昭:“……”

    这倒确实像她哥能干出来的事。

    顾怀章越想越觉得好笑,“结果第二日你娘自己知道了。你在书院躲了三天,愣是没敢回家。”

    谢昭也笑,“年轻的时候要脸。”

    顾怀章挑眉:“现在不要了?”

    “现在命比较贵。”

    顾怀章被她堵得一顿,半晌才摇头,“你这些年,说话确实变了不少。”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谢昭夹了一片牛肉,神情平常,“人总会变。”

    “也是。”顾怀章靠在椅背上,没有继续追问。

    院中一时只剩风吹树叶的细响,过了片刻,他忽然又开口,“不过,有时候也挺奇怪的。”

    谢昭抬眼,“哪里奇怪?”

    顾怀章手里转着酒杯,似乎只是随口闲聊,“从前的事,你都记得。可有时候听你说起来,我总觉得……”

    话到了这里,他自己反倒停住了。

    谢昭没有催,院外树叶上的积水被风一吹,啪嗒一声砸在青石地上,声音很轻,她却听得格外清楚。

    顾怀章最终失笑,“算了。可能真是我这些日子累得疑神疑鬼。”

    谢昭也跟着笑,“治水还能治出这个毛病?”

    “有一点。”顾怀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仍旧很随意,“我只是偶尔觉得……”

    “你记得那些事,可你不像记得那时候的自己。”

    谢昭捏着筷子的手,极轻地停了一瞬,短得几乎没有痕迹。

    顾怀章已经垂眸喝酒,没有盘问,没有审视,甚至没有真正的怀疑。

    他只是认识谢珩太久,所以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找。

    这反倒比查她更麻烦。谢昭垂眼望着杯中浅浅晃动的酒。片刻后,才淡声道:“因为当年那个谢珩,已经不太值钱了。”

    顾怀章抬起头。谢昭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出过事,吃过亏,家里也变过。”

    “一个人若遭了这么多事,还跟十五六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才叫奇怪。”

    这句话半真半假,所以听起来,比全假的还真。

    顾怀章看了她许久。最终慢慢点头像“也是。”

    他没有继续问,谢昭却没因此放松多少。最麻烦的,从来不是顾怀章已经怀疑她是谁,他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真正危险的是。他开始明确地觉得,眼前这个谢珩,和从前不一样。

    而一个人只要开始留意“不一样”,以后很多原本不起眼的细节,都会自己冒出来。

    两人又坐了一阵。顾怀章说起当年书院里一位出了名严厉的夫子,谢昭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候只听。

    好在真正的谢珩这些年经历过大变,她如今与过去差得多,并非完全没有理由。

    直到酒壶快见底,顾怀章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崔晋安今日是不是收到清河的信了?”

    谢昭抬眼,“你怎么知道?”

    “他的人下午来州衙找过驿卒。”顾怀章笑了笑,“怎么,崔家又准备跟你算西庄的账?”

    谢昭想了一下,“差不多。”

    她没有提京中有人在打听自己。顾怀章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深究。

    酒散以后,谢昭很快离开。可她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后院又来了一个人。

    顾怀章看着夜色里走进来的崔晋安,明显有些意外,“这么晚?”

    崔晋安没绕弯子,“问你件事。”

    顾怀章重新放下手里的杯子,“什么?”

    “你以前跟谢珩很熟?”

    顾怀章动作微顿,“算熟。”

    崔晋安在对面坐下,“那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顾怀章抬眼看他,院里静了一瞬。随即,他忽然笑了,“怎么?你也觉得……”

    “他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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