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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上有女子为官吗?有。
但属于极其特殊的情况。
历史上女性出任地方实职官员,主要还是集中在明清时期的西南少数民族地区。
土司嘛。
奢香夫人就是这么来的。
但在主流王朝的常规地区,女子为官不能说是禁忌,也是极为罕见了。
可这是南北朝,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会发生。
历史上南朝齐有个女子叫娄逞,伪装男子官至扬州议曹从事,相当于后世的副省长。东晋琅邪王司马廞也曾任命一位孔夫人为军司马。
所以谢宏征辟宋祎,竟然仅仅是让人觉得他荒唐,并没有人用礼法跟他死磕,只是觉得他用贱奴为掾,实在是瞎逼搞。
谢宏才不管那么多,他需要的只有一点。
专业对口。
再说让一个男人去管理文工团,当下这种社会环境,这不是逼着人犯错嘛。
彭泽县署。
杨据坐在谢宏从前坐过的那张案后,案上堆满了竹简。
他从功曹成了县令,几乎算是打破了寒门的天花板,哪里有不拼命工作的道理?
谢宏给他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施政框架,以他的能力,只需要按照这个办,将来甚至有可能改变自己家族寒门地位。
政绩太突出,朝廷给一个士籍没毛病吧?
虽然是本县最低等的士族,那也值得杨据挣了命去拼。
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新任功曹几乎是失态的跑了进来,脸色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杨据放下笔,皱眉喝问道:“何事惊慌?”
功曹伸手擦了一把额头,旋即恭敬的朝着杨据一揖,奉上一块尺余长,一掌宽的木板。
“明府,豫章郡督邮遣吏送来征辟府板,辟宋团长为板官。”
杨据手上的笔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时之间他脑袋嗡嗡的。
所谓府板,就是一块刮削打磨平整的木板。
这玩意儿比竹简宽厚,可容纳多行文字。
在东晋官方体系里,百字以内的短公文,户籍,名籍,往来私信都会写在这种板牍上。
军事檄文,官方告示也会用这个写。
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开府的诸王,三公,将军自行委任属官时,会把授官辞令也写在府板上。
这种文书认命的掾属就叫板官,和朝廷吏部除拜的官员形成明确区分。
除拜说白了就是朝廷的官,府板完全是府主自己征辟的人。
杨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起身抢过府板看了两遍,这才确定是真的,一时之间沉默无语。
他的心情可谓相当复杂了。
他马上就要四十了,从二十岁就在彭泽县署为吏,做了快二十年的曹吏。
要说干才,杨据自认为自己不输于江左任何一个郡守。
可他是寒门,杨氏世居彭泽,耕读传家百年,代代就只能为乡啬夫,县内浊吏。
谢宏重用他,赏识他,他自然要涌泉以报。
但他也知道,自己和君侯之间的差距有多大。所以能成为彭泽县令已经很满足了,他从未奢想过能跟着君侯去豫章郡。
但君侯身边的一个歌姬,竟然也能被征辟为掾,一时之间杨据难免失落。
不管宋祎再漂亮,再有才,再有名,都改变不了一件事。
那便是……
她是奴籍,连普通的贱民都不如啊。
以贱奴为掾,君侯这是有多喜欢宋姬啊?
不行,我得亲自给宋姬把府板送去,并且再派二十个皂隶去充当护卫,免得宋姬受到其他士人的骚扰。
前几日就发生过这种事。
一个从建康来看戏的士族子弟,竟然直接闯入剧院后台,说要请祝英台宴饮。宋祎自然是不肯的,对方恼羞成怒,竟然骂宋祎是贱奴。
庐山歌舞团如今在排练两出新剧。
一出是《白蛇》,将要在豫章剧院演出。
白蛇比梁祝复杂得多,故事也曲折得多,但神神鬼鬼的故事,比之爱情更容易打动老登士人。
说白了,《梁祝》是演给年轻士人看的,而《白蛇》则是要把谢鲲这样的名士一网打尽。
你们不是喜欢玄学吗?
我给你们来点更玄的。
你就说日蛇它玄不玄吧。
还有一出是《木兰从军记》。
花木兰的故事原本就发生在南北朝,谢宏改编起来毫无压力,加入点民族仇恨什么的,胡人可恨,胡人该死,杀我汉人父兄,要不然怎么连女子都要上战场,到时候拉到军营之中演给北方流民组成的士卒们看,那战斗力不得蹭蹭的涨啊。
杀胡嘛,当下属于绝对的政治正确。
宋祎正在彭泽剧院内排新戏,听说县令拜访,不由得有些惊讶。
自从郎君离开彭泽,杨县令还从来没有来拜访过她。
难道是县令也要来为那些士人说项,让自己或者歌舞团的姐妹去陪酒?
宋祎的表情立刻冷了下去。
若杨据敢这样做,她绝对会派人去告状的。
但没想到刚跟杨据一见面,她都还没来得及敛衽行礼,杨据却老远就对着她行了一个深揖:“下吏恭喜宋姬。”
宋祎顿时错愕。
杨据笑眯眯的双手把府板奉上,宋祎狐疑的接过去一看。
吧嗒。
府板掉在地上,她也浑身一软直接昏了过去。
幸好身后跟着两个婢女,眼疾手快抱住了她,杨据吓得在一边连连大呼小叫。
等宋祎悠悠醒来,发现房间里挤满了人,县令杨据已经离开了。
她依旧是浑浑噩噩的,直到有人走到她跟前,叫了一声阿姊她才抬起头来。
府板放在她的榻头,上面的协律郎官,秩百石,掌军府乐事,歌舞一行字无比醒目。
下面是豫章太守,征北将军的印信。
千万不要小看了百石小吏,这样的俸禄几乎涵盖了九品及以下吏员。
从现在开始,宋祎的月俸大概能拿到米五斛,月钱五百。
当然,这点钱估计都不够她的脂粉。
但这代表的意义是什么?
她不再是奴籍,不是贱民,而是一个庶民了。
庶民是良民。
良贱之分,比士庶之分更可怕。
她宋祎成了可以正式编入国家编户齐民的自由民,可以立女户,名下可以合法拥有田产,房产。
相应的,她也要承担向朝廷缴纳赋税,服徭役的义务。
但最重要的,是她具备了完整的人身自由。
甚至她的子女,可以通过积累军功,察举等途径出任低级官吏。
满屋都传来一阵低啜声,所有的歌姬,舞姬,都轻轻的哭了起来。
宋祎眼眶也红了。
她低头擦了擦眼角,旋即抬起头来,看着围在她身边的这些姑娘们。
这些歌舞姬几乎全都是从前王敦府里的旧人。
她们跟宋祎一样,都是从小被卖为奴婢,因为长得好看,所以幸运或者不幸,被挑选出来学艺,弹唱,侍宴。
王敦在时,她们是随意供人消遣玩乐的歌姬。
但王敦死了,她们却连歌姬都做不成了,甚至绝大部分都只能流落街头,沦为娼妓。
是谢郎君收留了他们,还把她们收进了歌舞团,让她们排戏,演出。
所有歌姬都记得谢郎君说的一句话。
妇人能顶半天。
郎君没有骗我们,宋阿姊都能脱籍为良,甚至为官。
那么我们也可以。
剧院里,乐声换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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