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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将至。川东的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打湿了官道两旁的芭蕉与翠竹。
荣昌县城西五里,接官驿。
此处地处成渝驿道正中,前临濑溪河,后枕丘陵。
西面是秦良玉白杆兵与川军驻扎的永川防线,东面则是大西军的前沿汛地。
两军对峙数月,这座平日里迎送往来官员的官驿,早被两边的斥候摸透了。
今日,官驿四周戒备森严。
驿站大门外,两侧各排开百名甲士。
左边是身披铁甲,外罩蓑衣的明军抚标亲卫;
右边则是头缠红巾、手按雁翎刀的大西军老营精锐。
两拨人隔着不过三丈宽的青石板路,彼此怒目相向。
雨水顺着蓑衣不住下淌。
张献忠一身玄色滚金边短袍,外罩锁子软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北侧主位。
光头在火光映照下锃亮,下巴上的钢针胡须根根倒竖,哪怕坐在椅中,那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草莽血腥气依旧遮掩不住。
孙可望与李定国一左一右,束手侍立在他身后。
客位上,招抚川东靖虏军务、兵部尚书侯恂一身仙鹤补绯袍,手中端着一盏茶汤,气定神闲地轻拂着茶沫。
兵部主事吴贞毓躬身立在侯恂下首,眼皮微垂。
“侯部堂。”
张献忠率先打破沉寂:
“这荣昌的接官驿,老子当年提刀杀进来时,里头的驿丞吓得钻了猪圈。想不到今日,倒成了咱们坐下来叙话的地方。”
侯恂抿了一口清茶,缓缓放下茶盏。
“沧海桑田。昔日是昔日,今日是今日。张将军既遣使相约,想来不是为了同本部堂叙这些陈年旧账的。”
“痛快!”
张献忠一巴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他身子前倾,两只满是血丝的招子直盯侯恂:
“既然部堂大人是个爽快人,老子也就不绕弯子了。
荆襄的事,老子知道了。
李过那小辈能归顺朝廷,老子张献忠也不是不识抬举的顽石!
建虏占了中原,那是汉家的死仇,老子带兵北上杀鞑子,天经地义!”
侯恂微微抚须:
“将军大义,圣上若知,必深感欣慰。只是不知,将军此来,究竟作何打算?”
“老子的打算,简单的很!”
张献忠竖起手指,重重往下一点:
“要粮,要饷!”
他提气高喝,破锣嗓子在大堂内回响。
“老子麾下,亲领中军、前后左右五军,共计五十营!
有四个义子,可望、定国、文秀、能奇,每人麾下亦各领十余营。
满打满算,大西全军共计一百一十营!”
“这一百一十营的番号、建制,朝廷得原原本本认下来!”
张献忠抬起下巴,语气霸道绝伦:
“一营战兵两千、辅兵一千,马骡火器另算。
朝廷按月发饷发粮,兵器火药按期拨付。
只要银子和米粮管够,老子立刻拔营,顺江东下也好,出川北插汉中也罢,全凭朝廷调遣!”
一百一十营!
侍立在后的孙可望眼皮微抬。
这数目是他们父子在重庆王府里反复盘算定下的。
张献忠在大风大浪里滚了十几年,太清楚官府招安的套路。
上来若是报了实数,朝廷顺水推舟再往下砍去大半,最后剩下的少之又少。
先报一个虚高的编制,不仅能摸清南京朝廷的底线,更能把这庞大的军队架子撑起来。
只要朝廷捏着鼻子认了哪怕七成,这漫天要来的饷银粮草,就能稳稳填进大西军的口袋。
侯恂依旧端坐着,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他抬眼端详了张献忠片刻,忽地失笑出声。
笑声中透着居高临下的从容与讥诮。
“张将军也是打老了仗的,怎么也说这种市井虚头的话?”
侯恂将手中茶盏稳稳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本部督师剿寇多年,营伍规制烂熟于心。
一营之设,战兵、辅兵、火兵、辎重兵各有定数,不是拉些流民、凑些家口,便能算一营的。
这一百一十营的数,将军自己掂量,这里面有多少是随营家口、新收饥民,还有空挂的名头?”
张献忠脸皮猛抽,横肉挤作一团。
侯恂根本不等他反驳,转头看了一眼吴贞毓。
吴贞毓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自袖中抽出一本文册,不疾不徐地翻开。
“张将军。”
吴贞毓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前些日子,下官在重庆驿馆盘桓数日,承蒙大西军诸位同僚盛情款待。
贵军虚实,下官倒也略知一二。
贵军号称六十余部、百余营头,实则真正能着甲列阵、出城野战者,不过四万余人,勉强可编为二十五营。”
吴贞毓合上文册,直视张献忠。
“至于其余各营,多是自武昌、岳州一路裹挟而来的江汉流民,老弱妇孺占了四成,川东新招募的饥民又占了三成。
有些营头,全营不过数百壮丁,连铁甲都凑不齐五十领,也能算作一营吗?”
一番话毫不留情面。
张献忠搭在膝头的手掌猛地攥紧,骨节咔咔作响。
吴贞毓借着招抚谈判的名义,在城中整日同那些投降的文武官吏、商贾耆老推杯换盏,偷偷将大西军底细摸透了!
侯恂端坐不动,声音冷了下来。
“北伐营归附,李过主动裁去老弱空额,精选六万悍卒,整编为北伐营。
朝廷粮饷按数拨给,从未克扣一文一粒,此番克复荆襄,封赏立下!
这是招抚的定例,不是本部堂刻意刁难将军。”
侯恂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缓步走至堂前。
“朝廷养兵,不是养闲人。
将军若是拿空额凑数,就算本部准了,户部也无银可拨,南京言官的弹章也压不住。
到时候将军拿不到粮饷,麾下士卒哗变,反倒是你我都不好看。”
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没有拍桌骂娘,却把张献忠抛出来的漫天要价打回去。
张献忠脸色立刻变得阴沉。
“砰!”
张献忠暴怒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翻了身后的红木交椅。
“侯恂!”
张献忠拔高嗓门:
“老子敬你是条汉子,才带兵来这荣昌跟你谈!
你倒好,拿着朝廷官威压老子,算计起老子手底下的弟兄来了!
朝廷既无诚意,把老子当要饭的打发——”
“那就不必谈了!”
他猛地转身,抬手一招:
“可望,定国,走!回重庆!”
站在侯恂身侧的吴贞毓脸色微变,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抚标亲卫的校尉按住了刀柄,整个接官驿的气氛绷紧。
看着张献忠怒气冲冲走向大门的背影,侯恂清冷的声音在风雨声中穿透而出。
“将军,再拖下去,城里的盐粮,可就要见底了吧?”
一句话,轻描淡写。
张献忠迈出大门的右脚,悬在了半空中没有踏下。
门外的冷风卷着细雨扑面而来,浇在他赤红的脸上。
打,打不出去。
守,秋粮收不上来,再守半年,粮草就要见底了。
张献忠站在门槛处,走也不是,回也不是。
胸膛剧烈起伏,脖颈上的青筋暴突。
以他的暴烈性子,此时若是回头,无异于当众把脸皮揭下来扔在地上踩;
可若是就这么一走了之,大西军的绝路就在眼前。
侍立在后的孙可望与李定国对视了一眼。
李定国眉头拧成死结,手背青筋暴起。
他心系抗清大局,深知和谈决不能破裂,可此时谁敢出言劝阻,必然会招致义父暴怒的雷霆之击。
孙可望眼底闪过思绪,硬着头皮迈步上前。
他跨过门槛,挡在张献忠与门外亲兵之间,对着堂内的侯恂躬身一揖。
“侯大人!”
孙可望声音沉稳,替张献忠撕开了一条退路的口子:
“我家大王性烈如火,向来快人快语。但大人方才之言,未免有失偏颇。
本部各营皆是精锐!自湖广转战入川,哪一营没有见过血?
若真全是老弱,官军又何至于在川东同我军相持数月之久?”
有了孙可望这番话垫底,堂内的剑拔弩张顿时松弛了几分。
李定国亦趁机上前,扶住张献忠的手臂,低声道:
“大王,国事当头,鞑子虎视眈眈,休争一时之气。”
台阶已经递到了脚底下。
张献忠重重喘了两口粗气。
他借着两个义子的拉扯,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凶目盯着侯恂,暴怒褪去,化作枭雄特有的隐忍。
他大步走回堂内,将翻倒的椅子踢正,再次金刀大马地坐了下来。
“当啷。”
张献忠目光沉沉地看着侯恂。
“你是拿笔的,老子是拿刀的,虚头巴脑的把戏,咱们谁也别玩了。”
张献忠声音压得极低。
“张某便听听侯大人的章程!”
张献忠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
那股暴躁的市井悍气收敛了不少,换成了十分的戒备。
大风大浪里杀出来的人,真没城府早就成了官军刀下的首级。
侯恂理了理官服宽袖。
“张将军既要听朝廷的章程,本部堂便与你画出道来。”
“其一,大军整编,赐番号‘靖虏营’。
额定战兵六万,辅兵三万,朝廷按月造册,如数拨发钱粮盐饷,绝不叫将士空腹操戈。”
几乎就是大西军的真实战兵。
侯恂看了孙可望与李定国一眼,接着往下数。
“其二,官位封赏。
圣上宽仁,念及张将军起兵抗虏的大义,特加封张将军为靖虏伯,充任靖虏营总兵官。
孙将军、李将军,以及刘文秀、艾能奇四位将军,朝廷皆授以副总兵职衔,佩将印,统本部兵马。”
侯恂刻意停顿了片刻。
“张将军当知,李过归顺朝廷,克复荆襄,至今亦不过是北伐营总兵官,未曾得授片爵。
圣上首倡封伯之典,朝廷待将军之厚,天下皆可共鉴。”
(张献忠有城池,自己又是主心骨,跟李过他们残部没根据地,没主心骨是不一样的。)
北伐营李过在湖广打得惊天动地,连斩清廷大将,尚且只是二品总兵。
义父若是受封伯爵,便是在名分上压了顺营一头。
孙可望却微微偏过头,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果不其然,侯恂开始提出朝廷的要求。
“九万靖虏营,需全军北调,防区移至川北巴中、广元、剑阁一带,扼守秦蜀咽喉,直面汉中建虏。”
“重庆府城,由朝廷遣抚标与川东官军接手。
大军北进,粮饷仰仗长江水路。
重庆乃转运中枢,由朝廷接管,方能通畅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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