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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坐在主位上没吭声。他端起面前的青花瓷碗,又连灌了两大口酒。
酒液顺着胡须滴下来,在青狐皮坎肩上洇开水渍。
“十二哥,十五弟,你们的话,全在理。”
多尔衮把空碗顿回桌上。
“但这城池,咱们绝对不能弃,一座也不能扔!”
阿济格急了:
“凭什么?困死在这几座破城里,平白折损儿郎!”
“因为大清入关,争的是天下,不是来当马贼!”
多尔衮一字一顿。
“放弃城池,等于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自承大清守不住中原!
你今天敢从洛阳、开封撤离,明天黄河以南的所有州县立刻就会动摇!
那些剃发投降的绿营将领,会成批倒戈;
关内的士绅大族,连夜就能把大清的官服烧了!”
多尔衮站起身。
“入关这两年,咱们拿刀架在天下人脖子上积攒起来的威望,只要退半步,当场就会崩盘!”
阿济格憋红了脸,半天找不到话去顶,闷哼一声坐回炕沿。
多铎叹了口气:
“不能退。可咱们也确实没兵力再往南打了。
摊子铺得太大,打下来也守不住。
处处漏风,南朝要是再打过来,咱们连防守都吃力。”
“不错。大清无力大举南下了。”多尔衮背着手,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用羊皮缝制的舆图,上面用满汉双文标着关内外的山川城池。
多尔衮的手指按在蜿蜒的长江线上。
“大势变了,不能再由着性子硬顶。
应当效仿先帝旧策,徐徐图之。”
先帝旧策。
这四个字一出来,多铎和阿济格全都不说话了。
当年大明在辽东构筑关宁锦防线,城高池深,大炮林立。
八旗强攻收效甚微。
皇太极当机立断,不再死磕城墙。
绕道蒙古,靠着骑兵机动,五次大举入塞。
专抢人口,专掠粮食。
把大明腹地搅得天翻地覆,硬生生抽干了明朝的骨髓,逼得崇祯走投无路。
多尔衮偏过头:
“十二哥。崇德元年,你是主将,独领一军入关。
自喜峰口入塞,连克十二城,纵横直隶山东,掠人畜十余万满载而归。”
阿济格舔了舔嘴唇,脸上的凶气直往外冒。
“那帮官兵,缩在龟壳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城外的庄稼、牛羊、妇孺,全是他娘的咱们的!”
多尔衮视线移向济南府的位置。
“崇德三年,我和岳托分领左右翼,深入山东腹地。
破济南,克城四十余座,杀明总兵以下官吏无数,掠人畜数十万,金银装满了大车。”
多尔衮转过身。
“抢回关外的人口,成了替八旗种地的包衣阿哈;
抢回来的牛羊战马,充实了盛京的牧场!
正是靠着先帝这一手入塞的法子,大清才越打越富,八旗才越打越强!”
多尔衮一拳击在掌心。
“入关之后,被这中原的花花江山迷了眼!总想着占一地守一地,反倒把八旗最拿手的本事给丢了!”
“铁骑的本事在野战,在长途奔袭!
南明那个小皇帝不是在江南编练新军吗?
不是仗着水网大炮守城吗?咱们就效仿先帝,绝不与他在坚城水网下死拼!”
多尔衮走到桌案前,双手撑住边缘。
“等秋高马肥,调集精骑!绕开坚城,专挑他防备空虚的屯田州县下手。
抢他的麦子,烧他的粮台,掠他的丁壮,夺他的牲畜!抢完就走,绝不恋战!”
“抢一年,他少一年的粮;掠两载,他江南的元气便伤两载!”
多尔衮声音越来越大:
“等他腹地残破、百姓嗷嗷待哺,必定流贼四起!
到时候君臣猜忌,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挡得住大清铁骑的马蹄子?”
阿济格听得浑身燥热,猛地一拍大腿,放声狂笑。
“十四弟!这话说到老子心坎里去了!大清铁骑就该在明朝腹地纵马驰骋!
守着那一砖一瓦的破城,提防汉狗造反,算个什么鸟事!”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酒碗,大步跨到多尔衮面前。
“这差事交给我!我带镶白旗的儿郎南下!
专挑南边没重兵把守的富庶州县蹚!
不要辎重,不带火炮,一人双马!
老子不把南朝的粮仓烧成灰,不把他们的丁壮抢光,我阿济格这颗脑袋,你直接拿去当夜壶!”
暖阁内的烛火随着他的大嗓门剧烈摇晃。
九江的屈辱、褫夺王爵的憋屈。
只要能领兵南下杀穿明军腹地,丢掉的面子就能连本带利抢回来。
多尔衮坐在椅上,看着这个满身杀气的同母兄长。
多尔衮面色阴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十二哥,你不能做这个大将军。”
阿济格脸上的狂热当场僵住,眼角直抽。
“为什么?你信不过我?镶白旗的儿郎,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南下打草谷,谁能比我更熟?”
“时机不对。”多尔衮拿起一旁的布巾,擦拭手指沾染的油污。
多铎靠在炕沿,将羊肉丢进嘴里嚼着,插了话。
“十二哥,你还不明白?
十四哥的意思是,这大帅的印,咱们兄弟俩,现在谁也接不住。”
“胡扯!”阿济格猛转身,直逼多铎。
“老子怎么接不住?大清的天下,哪一块不是咱们打下来的?”
“那是以前。”多铎咽下肉,声音透着股子阴冷。
“以前咱们百战百胜,指哪打哪,诸王谁敢放半个屁?可现在呢?”
多铎伸出两根指头,敲了敲小炕桌。
“你,在九江折了兵,大军灰头土脸撤回来。
我,在济宁中了明军埋伏,正白旗精锐折损不少。
咱们俩,一个是西路军主帅,一个是东路军主帅,双双吃了败仗。”
多铎对上阿济格的视线。
“这个时候,十四哥要是再点你我做大将军,统领全军南下。
你猜,代善那老狐狸怎么说?济尔哈朗怎么干?两黄旗和两红旗的王公贝勒,怎么想?”
阿济格腮帮子鼓动,却没憋出半个字。
“他们会说,摄政王任人唯亲。”
多尔衮接茬,声音低沉,字字诛心。
“他们会说,咱们两白旗吃了败仗,现在想借着八旗共举的名头,拿别家子弟的命去填坑,给咱们自己捞战功。”
多尔衮双指点了点桌面。
“军心不服,仗还没打,自己人就在背后扯后腿。
深入敌境,一旦别旗将领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大军便有倾覆之危。”
阿济格跌坐回椅子上,粗糙的大手在头皮上胡乱挠了几下。
“那怎么办?”
多尔衮放下茶盏。
“明日,我会召集各旗旗主在武英殿共议军机。”
他压低嗓音。
“只召满洲亲贵,一个汉臣都不许进殿!
这是咱们八旗自己的生死局,容不得外人插嘴!”
多铎听出门道,挑起眉头。
“十四哥打算推谁出来挑这个头?”
多尔衮吐出两个字。
“代善。”
阿济格再次蹦起。
“推那个老东西?
他成天躲在府里称病,连朝都不上,你让他挂帅?他那把老骨头还能骑得动马、拉得开弓吗?”
多铎一把扯住阿济格的袖子,将他按回去。
“十二哥,你脑子能不能多转个弯!十四哥这是借力打力。
代善是如今八旗里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亲王。
只要他点头,这大军统帅的名义,谁敢不服?”
多尔衮点头。
“不错。我会推代善为‘奉命大将军’,做名义上的全军主帅。”
“他不用出城,不用去前线吃风沙。安安稳稳坐在京城王府里,坐领首功!”
阿济格满脸不甘。
“把首功白白送他?”
“这不是送,是买。”
多尔衮显然已有腹稿。
“代善挂帅,两红旗就能在南下打草谷中,分到最轻松的一块肉。”
多尔衮握拳。
“只要代善接了这个印,此战便是‘八旗共举,老亲王领衔’!
济尔哈朗心里再不痛快,两黄旗那些人再有怨言,也得捏着鼻子认!”
暖阁内,大铜锅里的水熬干大半,羊骨头在锅底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多铎收敛戏谑,神色转肃。
“具体的兵马,十四哥想怎么分派?”
“既然是打草谷,就不能聚成一团。”多尔衮沾水在桌面划出三道线。
“分三路出击。”
多尔衮偏过头。
“十五弟。”
“在。”多铎挺直腰板。
“你领正白旗为主,镶蓝旗为协领,走东路,从山东直插南直隶北部。”
多尔衮看着他。
“济尔哈朗的镶蓝旗归你统属。”
多铎咧开嘴。
“十四哥放心,我一定带镶蓝旗的弟兄好好建功立业。”
多尔衮视线转向阿济格。
“十二哥。”
阿济格挺起胸膛。
“中路,两红旗的主将领军,你率镶白旗为协领,随同出击。”多尔衮不容置喙。
阿济格眉头倒竖。
“让我给两红旗的人打下手?”
“你现在连个王爵都不是!”
多尔衮猛然拔高音量,将阿济格的话顶了回去。
“想要出战,就给我咽下这口气!两红旗为主,你为辅!若是不愿,继续在王府里闭门思过!”
阿济格脖子一缩,腮帮子鼓胀半晌,重重咬牙。
“好!协领就协领!只要能杀南朝的狗崽子,老子认了!”
多尔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舆图。
“西路,两黄旗将领主导,正蓝旗协领,直插湖广,搅乱南明的防线。”
以往大清出兵,南下大军向来由两白旗各领一路主导,牢牢把控兵权。
这次,多尔衮让步极大。
两白旗只主领一路,还要阿济格带镶白旗去给两红旗做协领。
从两白旗碗里抠肉,分给其他旗主。
多铎站起身,嗓音发干。
“十四哥,如此一来,两白旗捞不到太大的好处啊。”
以往,按照八旗的规矩,主导的白旗能拿六成的战利品,这么一分,也就剩下三成。
多尔衮静坐一会,然后出声:
“十五,你以为,我只是在乎几座城池的财物、粮草、牛羊?”
多尔衮双手重重按在两个兄弟的肩头。
“我大清的威望,两白旗的底气,是靠战无不胜打出来的!
连吃数场大败,底下的奴才起了异心,朝堂的亲贵生了反骨。”
他五指收紧。
“财物、牛羊可以少分!
但咱们两白旗,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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