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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府城门口的守军远远看见那队人马,腿就软了半截。

    三十名锦衣卫,飞鱼服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绣春刀的刀鞘磕着马镫,叮当作响。

    为首那匹马上坐着个穿靛蓝夹衫的人,没穿官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赶了十几天路的倦色。

    守门的百户认出了锦衣卫。

    飞鱼服、绣春刀,螳螂腿、马蜂腰,谁人不识?

    这些锦衣卫跟在那个人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那个人是谁,不用猜了。

    百户的膝盖一抖,刀差点没握住。

    “开……开城门!”

    嗓子劈了,声音从城头传下去,一层一层往里递。

    “首辅大人到了!”

    “赵阁老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灌进泉州城。

    街面上的铺子有一半关着门板,剩下开着的也是半死不活,伙计缩在柜台后头不敢露面。

    码头方向隐约能看见几根桅杆,那是弗朗机人的炮船。

    整座城笼在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里,像锅盖扣死的蒸笼。

    赵宁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泉州的青石板上,扫了一眼街面。

    冷清。

    九月的泉州不该是这副样子。

    这地方他来过,当年改稻为桑那阵子路过,满街的丝绸铺子和南洋香料,热闹得脚踩脚。

    锦衣卫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阁老,市舶司衙门在东边,要不要先——”

    “不急。”

    赵宁没往东边看,目光落在街角一个茶摊上。

    茶摊还开着,棚子底下坐了七八个人,有挑夫,有渔民打扮的,还有个背着包袱的妇人,怀里搂着孩子。

    茶摊老板正往碗里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赵宁走过去。

    三十名锦衣卫自动散开,在街面两侧站成两列。

    飞鱼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刀柄朝前,手按刀鞘。

    茶摊底下的人全站起来了。

    那个挑夫腿一软,直接跪了。

    旁边的渔民愣了一息,也跟着跪下去。

    “起来,起来。”

    赵宁摆了摆手,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下,拍了拍桌面。

    “老板,来碗茶。”

    茶摊老板手里的壶差点掉地上,哆哆嗦嗦倒了碗茶,双手捧过来,茶水晃出去小半碗。

    赵宁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苦又涩,茶叶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放下碗,看着那个抱孩子的妇人。

    “往哪儿走?”

    妇人被他一问,眼眶红了,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往……往山里去,怕炮打过来。”

    “打不过来。”

    赵宁的声音不大。

    “弗朗机人的炮最远打三里,从港口到城墙七里半。”

    妇人愣住了。

    旁边几个人也愣住了。

    挑夫跪在地上抬起头,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赵宁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茶钱。”

    他转身往东边走。

    身后的茶摊炸了锅。

    “真是赵阁老?”

    “锦衣卫你没看见?那排场还能有假?”

    “阁老说打不过来……那咱还跑不跑?”

    “跑什么跑!首辅都来了,你比首辅的命还金贵?”

    消息从茶摊往外扩,像水泼进油锅里。

    半个时辰不到,整条街的门板哗啦啦打开了大半。

    赵宁走到市舶司衙门口的时候,门前已经跪了一地的官员。

    泉州知府、同知、通判、市舶司的提举、副提举、几个巡检司的百户,乌压压二三十号人,脑袋贴着地砖。

    赵宁扫了一眼,没叫他们起来。

    “申时行呢?”

    跪在最前头的是泉州知府周元,五十来岁,胖,额头上全是汗,听见这话,脸上的肉抖了抖。

    “回……回阁老,申大人上月去港口与弗朗机人交涉,至今未归。”

    “什么叫未归?”

    周元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弗朗机人扣住了申大人,不让走。说是……说是要等大明朝廷给他们一个说法。”

    赵宁的脚步停了。

    “软禁。”赵宁替他把话说清楚了。

    周元的脑袋又低了三分:“是……是软禁。”

    “你们一个市舶司临时总督被弗朗机人扣了,这事报上去多久了?”

    “七月底报的,走的急递。”

    一个月。

    从泉州到京城的急递,八百里加急,八天就到。

    一个月前京城就知道了这事。

    赵宁想起来了。

    这封急递他看过,夹在一堆南方的奏折里。

    当时折子上写的是“申时行赴弗朗机营地磋商贸易事宜”。

    磋商。

    好一个磋商。

    他偏过头看了周元一眼。

    周元的汗从额角滚下来,滴在地砖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折子是你写的?”

    “是……是下官。”

    “磋商?”

    一个字比一个字轻。

    周元的肩膀塌下去了,声音几乎听不见:“下官……下官怕措辞过重,引起朝中恐慌——”

    “你怕引起恐慌。”

    赵宁没有提高声音。

    “所以你把市舶司总督被扣的事,写成了磋商。申时行在弗朗机人手里关了一个月,朝廷以为他在喝茶谈买卖。”

    周元的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砰的一声。

    “下官该死。”

    赵宁没理他,迈步跨进市舶司衙门的大门。

    锦衣卫分成两队,一队守门,一队跟进去。

    院子里乱得不成样子。

    公文散了一地,几张桌子歪歪斜斜,墨汁洒在地上,像凝了一片黑血。

    赵宁在正堂站定,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幅泉州港的舆图,跟他书房里那张差不多,但标注更细。

    弗朗机人的炮船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港口水道上画了几条虚线,旁边注着潮汐时间。

    这是申时行的笔迹。

    赵宁盯着那幅舆图看了片刻。

    他走到桌前坐下,抬起手。

    “把泉州卫指挥使叫来。”

    赵福应声出去。

    赵宁拿起桌上一支笔,蘸了墨,在舆图上弗朗机炮船的位置旁边,画了个圈。

    圈很小,落笔很重。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泉州卫指挥使陈勉跑进来,甲胄哐当响,单膝跪地。

    “末将泉州卫指挥使陈勉,参见阁老!”

    赵宁头没抬,笔尖还搁在舆图上。

    “港口现在几条弗朗机船?”

    “四条。两条盖伦战船,两条武装商船。”

    “火炮多少门?”

    “据探报粗略估计,盖伦船各载炮二十四门,商船各载炮八门。合计六十四门。”

    “具体数据尚不得知···”

    赵宁的笔尖在舆图上顿了一下。

    六十四门炮。

    他放下笔,抬起眼,看着陈勉。

    “给弗朗机人传个话。”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就说大明内阁首辅赵宁,已经到了泉州。”

    他顿了一拍。

    “要谈,我跟他们谈。”

    院子里一片死寂。

    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海味,吹得舆图上那个新画的墨圈边缘微微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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