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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山城的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腥味，把营帐的帘子吹得猎猎作响。戚继光把赵宁的手令看了又看，最后折起来，搁在案上，掌心按住。
帐内站了七个人，都是跟他从浙江一路打过来的老底子。
副将陈璘、参将吴惟忠、游击将军骆尚志，还有水师统领邓子龙，剩下三个是各营把总，铠甲上还沾着前天夜袭留下的血渍，没来得及擦。
没人说话。
手令的内容戚继光已经念过了，帐里这些人都听见了——弗朗机人在泉州外海亮了刀子，赵阁老要他自己拿主意，是先收拾倭寇再回援，还是扔下朝鲜直接南下。
陈璘第一个开口。
“大帅，倭寇主力龟缩在蔚山，各个要点都被咱们占领，一旦开始决战，他们撑不了几个月。这时候走，等于把嘴边的肉吐出来。”
吴惟忠接过话头，声音粗粝：“不光是吐肉的事。咱们一撤，倭寇缓过这口气，朝鲜半岛又得打成烂泥地。李成梁那边兵力不够，他守得住义州，守不住南边。”
戚继光没抬头，手指在手令的折痕上来回摩挲。
他在算。
从釜山到泉州，走海路，顺风的话二十天。
但眼下是九月，东北季风刚起来，往南走是逆风，实际航程要多加五到七天。
二十五天到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泉州怎么办？
申时行是个能臣，但他是文官，手底下能调动的兵力有限，泉州卫所那些兵，吃空饷吃了多少年，真打起来能顶什么用？
但反过来说——
“邓子龙。”
戚继光抬起头。
邓子龙往前迈了半步，抱拳。
“你的水师，现在能战的船有多少？”
“大小战船四十七艘，其中装备了新炮的有十二艘。水手和炮手满编率七成，剩下的是朝鲜那边补充的辅兵，能划桨，打仗不太行。”
戚继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四十七艘船。
听起来不少，但这是要跑一千多海里回泉州去跟弗朗机人的远洋战舰硬碰硬。
弗朗机人的盖伦船吃水深、炮位多、船体厚，他的福船在近海占便宜，到了外海就是另一回事。
“大帅。”
骆尚志站在最末尾，他年纪最轻，三十出头，嗓门却最大，“赵阁老信里怎么说的？让您自己定。那意思就是——他信得过您的判断。我的看法，先打倭寇。”
帐里其他几个人的目光都落过来。
骆尚志不躲，接着往下说：“蔚山的倭寇是砧板上的鱼，咱们刀都架上去了，就差最后一哆嗦。打完这一仗，腾出手来，全军南下，到了泉州，那才是有底气跟弗朗机人掰腕子。要是现在就走，前头仗白打了，后头仗也未必打得赢——疲师远征，兵家大忌。”
陈璘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幅度说明了态度。
吴惟忠拿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骆尚志这话糙理不糙。蔚山一战，倭寇的脊梁骨就断了，往后十年他们不敢再窥朝鲜。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戚继光把手令重新展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赵宁的字他认得，那笔锋收得干净利落，跟这个人的性子一样——“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自己拿主意。”
“粮草什么情况？”
他扭头看向负责后勤的把总刘应节。
刘应节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了两页：“赵阁老的补给船队前天到了，米粮够全军吃四十天，火药和铅弹补了六成，箭矢充足。”
四十天。
足够了。
戚继光站起来，走到帐角挂着的那幅朝鲜地图前，手指点在蔚山的位置上。
“加藤清正龟缩不出，是因为他在等。”
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等什么？等本土的援军。丰臣秀吉不会坐视朝鲜丢掉，蔚山是他最后的据点，一旦蔚山失守，倭寇在朝鲜就彻底没了落脚的地方。所以他一定会派援军，问题只是什么时候到。”
戚继光的手指从蔚山划到对马海峡。
“如果我们现在撤，加藤清正等到援军，重新站稳脚跟，朝鲜战事至少再拖半年。半年时间，弗朗机人在东南做完了他们想做的事，倭寇在朝鲜也缓过来了——到那个时候，大明就是两线作战，首尾不能相顾。”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所以，蔚山必须打，而且要快。”
陈璘的眼睛亮了一下：“大帅的意思是——”
“二十天。”
戚继光竖起一根手指，“我给你们二十天时间。二十天之内拿下蔚山，消灭加藤清正的主力。二十天之后，无论战况如何，全军登船南下。”
帐里沉默了两个呼吸的工夫。
二十天打蔚山，这不是常规打法，这是拿命去填。
蔚山城虽然残破，但加藤清正经营了大半年，城防不弱，硬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吴惟忠第一个抱拳：“够了。”
骆尚志咧了一下嘴：“二十天太多，给我十五天。”
戚继光没理他的玩笑话，目光落在邓子龙身上：“水师即刻封锁蔚山外海，一条船都不许放进去。加藤清正在等援军，我让他等个空。”
邓子龙领命退出。
“陈璘，你带主力从北面压上去，吴惟忠从西面迂回，骆尚志——”
戚继光停了一下，看着这个年轻的游击将军。
“你带你的人，从海边绕到蔚山南面，堵住退路。加藤清正要是想跑，只能往海边跑。你把他堵死在城里。”
骆尚志这回没笑，抱拳，声音沉下来：“末将领命。”
部署到一半，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传令兵跪在门口，浑身是汗，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还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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