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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绣艺博览会第三天,沪上展览馆里人头攒动。贝贝的展位在二楼东南角,靠着消防通道,位置不算好,但她那幅《水乡晨雾》挂出来之后,路过的人没有不停下脚步的。绣品两尺见方,远看像一幅水墨画,近看才能瞧出针脚——水面晨雾用的是施针,一层叠一层,最密的雾心叠了四十多层丝线;桥洞底下的乌篷船用的是滚针,船篷的竹篾一根一根绞出来,细得跟头发丝似的。评委会前两天来看过,几个老师傅站在绣品前面嘀咕了半天,最后在打分表上写了一行字:针法灵动,有古意,出自谁家?贝贝蹲在展位后面整理绣线,旁边搁着一块硬纸板,上头拿记号笔写了“阿贝绣坊”四个字。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斜襟衫,头发拿一根银簪子绾着,簪子是她养母压箱底的嫁妆,上头刻着蝙蝠纹,磨得锃亮。来看展的人时不时有人问她:“小姑娘,你这绣品卖不卖?”贝贝笑着摇头:“展品不卖,订单可以谈。您留个名片,回头我上门量尺寸。”
她嘴上答得利索,其实手心里全是汗。这是她到沪上快一年接的最大的场子,绣坊老板给她垫了展位费,说了“卖不出去订单你也得把展位费还我”。她兜里揣着养父莫老憨的药费单子,上个月刚又涨了一截。
莹莹进来的时候,贝贝正蹲着给一个中年女客翻绣样册子。她听见脚步声抬头,先看见的是一双羊皮小靴,再往上是墨绿色暗纹旗袍的下摆,再往上是莹莹那张脸。贝贝愣了半拍,手里册子差点掉地上。
两个人隔着展位对视了三秒钟。贝贝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册子递给女客说了句“您先看着”,然后转过身正对着莹莹。莹莹也站住了,手里攥着个小坤包,指节有点发白。
太像了。眉眼像,鼻梁像,连下巴颏那个微翘的弧度都像。不同的是贝贝皮肤粗一些,眉梢有一道晒出来的分界线,那是常年跟着养父出船晒的;莹莹白净,眉修得细细的,身上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儿。两人一个像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一个像匣子里搁着的玉。
“你这幅绣品……”莹莹先开口了,声音有点紧,“雾的绣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贝贝歪了歪头:“你在哪里见过?”
“我母亲有一块旧手帕,上头绣的晨雾就是这样叠针的。她说是她年轻时自己绣的,后来手帕破了角,舍不得扔,压在箱底。”
贝贝心里咯噔了一下。叠雾法是她养母教她的,养母说是从她亲娘那里传下来的,再往上就不知道了。她盯着莹莹看了两秒,笑了笑:“这绣法江南一带不少人都用,不稀奇。”
“不稀奇吗?”莹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贝贝脖子底下,“那你脖子上挂的什么?”
贝贝低头看了一眼,衣襟里露出半截红绳,绳头拴着个东西,滑到锁骨下面。她今天出门急,玉佩没揣兜里,随手挂脖子上了。她下意识拿手捂了一下。
莹莹的手已经伸进坤包里,摸出一个绸布小包,打开,里头是半块青玉佩。莹莹把玉佩搁在展位台面上,推过来。
贝贝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把玉佩搁在台面上,跟莹莹那半块并排。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连断口的纹路都咬上了。合成一整块,是一朵六瓣莲花,花瓣上刻着极细的纹路,花心处有一个“莫”字。
贝贝盯着那块合上的玉佩看了三秒钟,手有点抖。她抬起头看莹莹,莹莹也在看她,眼圈已经红了。
“你叫什么名字?”莹莹问。
“阿贝。莫阿贝。我跟养父姓莫。”
“你养父叫什么?”
“莫老憨。江南码头打鱼的。”
莹莹的嘴唇动了两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展位台面上。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掉眼泪。贝贝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莹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按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句:“你等等。我找人。”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了,她背过身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挂了电话转回来,眼睛还红着,但已经稳住了。
“你在这等着。最多半个钟头,有人来。”
贝贝把合上的玉佩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左边是个“莹”字,右边是个“贝”字,中间拿一道莲花纹隔开。她把玉佩搁回台面,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这玉佩我从小戴到大。养母说在码头捡到我的时候就揣在怀里,红绳断了一截,她重新接的。”
“我那块是我妈给我的。”莹莹把玉佩收回去,拿绸布重新包好,“我妈说当年生的是双胞胎,乱的时候丢了一个。她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死了。”
贝贝吸了口气,拿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掐得挺疼,不是做梦。她抬头看了看莹莹那张跟自己有七八分像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你算我什么人?姐姐?妹妹?”
“不知道谁大谁小。你什么时候生的?”
“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脐带还没掉干净,估摸着生下来没几天。阳历八月十四。”
莹莹愣了一下:“我妈说我八月十六生的。”
贝贝拿手比划了一下:“那你管我叫姐。”
莹莹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开始掉眼泪。贝贝递了张纸巾过去,这回莹莹自己接了,擤了一把鼻涕,说:“先别急着认姐。我得回去问我妈。你跟我走。”
贝贝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展位,犹豫了两秒。隔壁展位卖绒花的大姐探过头来:“阿贝你去吧,我帮你看着摊子。这摊子上又没什么值钱东西,就几根针几卷线。”
贝贝跟她道了谢,把合上的玉佩揣进兜里,跟着莹莹下了楼。楼下大厅里人更多,莹莹拎着小坤包在前面走,贝贝跟在后头,两人隔了半步远。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人。
齐啸云。他刚从外面进来,手里夹着个公文包,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得挺快,差点撞上莹莹。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看见了莹莹身后的贝贝。
齐啸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他站在那儿,公文包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最后把公文包夹在胳肢窝底下,腾出手来指了指贝贝,又指了指莹莹:“你们俩——”
“刚认的。”贝贝先开口了,语气挺平淡,“我展位在楼上,这姑娘来找我拼玉佩。拼上了。”
齐啸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莹莹:“你妈知道了吗?”
莹莹摇了摇头:“我打电话回去没人接。她上午去庙里进香,得下午回来。”
齐啸云想了想,把公文包打开,从里头摸出车钥匙:“我送你们回去。这事不能拖,得让你妈第一时间知道。”
三人上了齐啸云的车。贝贝坐副驾驶,莹莹坐后座。车开出去两条街,车里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贝贝把脸扭向车窗外面看街景,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齐啸云从后视镜里看了莹莹一眼,莹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
“你妈没接电话?”齐啸云问。
“没接。打了三回了。”
“那先去我家。我妈在家。让你婶子先看看。”
车拐进齐家老宅那条巷子的时候,贝贝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家还挺大。”
齐啸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来过?”
“没有。头一回。”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家大?”
“这条巷子口有石狮子,一般人家门口搁不起。门廊上面有匾,我没看清写的什么,但那个漆是老的,描金是新补的。家里要么有做官的,要么有祖产。这年头有祖产能保住的不多,要么是官面上有人,要么是生意做得够大。”贝贝说完这些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刚才说了什么,“我养父教我看人的,跟看鱼一个道理。鱼是从浑水里捞上来的还是清水里养的,看一眼腮就知道。”
齐啸云把车停进院子里,熄了火,回头看了莹莹一眼。莹莹抿着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齐家老太太正在堂屋里跟管家对账本,看见齐啸云领了两个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算盘停了。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看了看莹莹,又看了看贝贝,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最后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拍。
“啸云,你过来。”
齐啸云走过去。老太太压着嗓子问:“那个穿月白衫的,谁家的?”
“莹莹的姐姐。双胞胎。今天在展会上认出来的。”
老太太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拍得算盘珠子蹦了两颗起来。“我就说嘛!当年莫家出事那会儿我就跟你爸说过,双胞胎的事不对头。你爸还说我疑心重。你看看,你看看!”老太太站起来,走到贝贝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阵,又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干过粗活的。手心有茧。好。好。莫家的孩子,流落到外头吃得了苦,没娇养坏了。”
老太太转头对管家说:“去,把后院那间东厢房收拾出来。被褥换新的,枕头要荞麦的,别拿棉花的,棉花枕头睡一宿脖子疼。”
贝贝站在堂屋里,被老太太拉着手,有点手足无措。她从小跟着养父养母在码头上长大,住的屋子漏风,被子是旧棉絮弹的,枕头里塞的是稻壳。头一回被人这么拉着安排住处,她不太习惯。
“奶奶,”她跟着莹莹的称呼叫了一声,叫出口才觉得有点别扭,“我还得回展位上去。摊子还搁在那儿呢。”
“展位费多少钱?”老太太问。
“两千。”
老太太回头看了齐啸云一眼。齐啸云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一沓钞票搁在桌上:“展位费我出。你那摊子上的绣品,回头我让人搬回来,搁老太太院子里挂着。你那个什么绣坊的订单,回头我帮你介绍几个人。”
贝贝看了他一眼,把钞票推回去:“展位费我自己出得起。绣坊老板给我垫的,我卖了两幅绣品就回本了。你的钱我不要。”
齐啸云手里那沓钞票被推回来,搁在桌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老太太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扭头对莹莹说:“这丫头性子比你硬。你往后得多跟她学学。”
莹莹在旁边站着,脸上神色有点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多,林氏从庙里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看见堂屋里坐了三个年轻人加一个老太太,正围着桌子吃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贝贝在给老太太夹菜,莹莹在旁边盛汤,齐啸云在剥蒜。
林氏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香袋,眼睛先扫过莹莹,再扫到贝贝脸上。她手里的香袋掉在了地上。
莹莹站起来走过去,把林氏扶到椅子上坐下,把玉佩的事说了。林氏听完,半天没说话。她把两块玉佩拿在手里拼在一起,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个“莹”字和“贝”字,手指头在“贝”字上摩挲了好一阵。
“当年你爸刻这两个字的时候,说一个叫莹,一个叫贝,合起来是莹贝,取个亮堂的意思。”林氏的声音有点哑,“后来乱起来,你爸被抓走,乳娘跟我说贝贝没活下来。我不信,但那时候我连自己都顾不住,没力气去查。”
她抬起头看着贝贝:“你养父养母待你好不好?”
“好。我爹腿不好,还天天出船,就为了给我攒嫁妆。我娘眼睛不行了,还接绣活,我这一手绣活就是她教的。他们自己没孩子,把我当亲生的养。”
林氏站起来,走到贝贝面前。她比贝贝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从眉骨摸到下巴。贝贝站着没动,手心里又出汗了。
“你跟你爸长得像。”林氏说,“你爸眉骨高,你也是。莹莹像我,眉平一些。”
贝贝喉咙里堵了一下,憋了半天,叫了一声“妈”。叫得有点小声,没底气。
林氏应了一声,把她搂进怀里。搂得挺紧,贝贝差点没喘上气来。莹莹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那块合上的玉佩,忽然也凑过去,三个人抱成一团。老太太在旁边拿袖子擦眼角,齐啸云站起来往厨房走,说“我去把汤热一热”。
当天晚上,贝贝没回自己租的那个亭子间。林氏把她按在东厢房的床上,给她掖了被角,坐在床边看了她好半天。贝贝躺在床上有点睡不着,翻了个身,看见枕头边上搁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双新做的布鞋,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
“你爸当年给你做的。”林氏站在门口说,“做了两双,一双给莹莹,一双给你。莹莹那双穿破了,你这双我收了十二年。”
贝贝把鞋搁在枕头边上,拿手摸了摸鞋底上的针脚,鼻子有点酸。她从小穿养母纳的鞋,头一回看见亲爹纳的。
第二天一早,贝贝回了趟自己住的地方,把养父的药费单子和养母托她带的两双绣花鞋垫收进包袱里。她站在巷子口想了想,拐进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二斤桃酥,又买了半斤茶叶,拿油纸包好了,往齐家老宅走。
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齐啸云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语气挺冲:“……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那批货必须给我扣住,别让赵家的人碰……”他看见贝贝进来,把电话掐了,换了张脸。
“早。”
“早。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生意上的事。”齐啸云把手机揣兜里,“你手里拎的什么?”
“桃酥和茶叶。给老太太的。”
“老太太不吃桃酥。她牙口不行,吃了塞牙。”
贝贝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那你吃。”
齐啸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桃酥,又看了看贝贝,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倒是不兜圈子。”
“兜圈子多累。我养父说,话要直说,鱼要直取。拐弯抹角的人打不着鱼。”
齐啸云把桃酥搁在门廊的条案上,站定了看着她:“那我跟你说句直话。你妹妹跟我有婚约。从小定的,齐莫两家。我从小看着莹莹长大,一直以为将来娶的就是她。现在冒出个你,这事——”
贝贝抬手打断他:“这事不急。先把我爹的事查清楚。我养父还在江南躺着,药费单子我揣着。我亲爹当年被人害了,到现在还背着通敌的罪名。婚约不婚约的,往后搁搁。”
齐啸云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行。先查你爹的案子。我手上有几份当年莫家案的卷宗抄本,有些地方对不上。你跟我来书房。”
两人往书房走,路过堂屋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里头喝茶,看见他俩一前一后走过去,回头对正在擦桌子的莹莹说了句:“你姐这人,性子烈。啸云怕是拿不住。”
莹莹把手里的抹布拧了拧,面不改色地回了句:“拿不住就拿不住呗。我姐又不是牲口,非得让人拿住?”
老太太拿茶杯盖敲了敲桌面:“你这丫头,刚才还吃醋呢,这一会儿工夫就护上了。”
莹莹把抹布搁回水盆里,端着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亲姐。不护着,难道护着外人?”
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书房里,齐啸云把卷宗抄本摊在桌上。贝贝凑过去看了两页,忽然指着一行字问:“这个‘赵坤’是谁?”
“沪上军政界的实权人物,当年跟你爹竞争同一个位置,你爹被人递了通敌的折子,就是他经手办的。后来你爹的产业被抄,有一半落在他手里。”
贝贝把那页卷宗翻过去,又翻了回来,手指头点着“赵坤”那两个字:“我养父被人打成重伤那回,抢渔产的那个恶霸姓黄,外号黄老虎。他背后站着的人,也姓赵。”
齐啸云把卷宗合上,看着她:“你是说,赵坤的手不光伸在沪上,江南码头那边也有他的爪子?”
“有没有爪子我不知道。但打人的时候黄老虎的手下喊了一句话,‘这块地界赵爷说了算’。”
两人对视了一眼。齐啸云把卷宗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推给贝贝看。贝贝凑过去,看见纸上写着:赵坤—黄老虎—莫家旧案—江南渔产。中间画了线连起来。
“慢慢查。”齐啸云把笔搁下,“查清楚之前,你住这儿别走了。老太太喜欢你,莹莹护着你,你妈恨不得天天给你纳鞋底。外头不安全。”
贝贝看了他一眼:“你留我,是因为查案子方便?”
齐啸云跟她的目光对上了,没闪:“一半一半。”
贝贝把那页纸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撂下一句:“那一半是多少?说明白了。”
齐啸云在她身后笑了一声:“等你把案子查清楚,我告诉你。”
贝贝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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