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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博览会结束的第二天,莹莹没有去教会学校。

    她坐了黄包车,直接去了闸北。车夫拉着她在弄堂里绕了三圈才找到周记绣坊——一条窄巷尽头,门面不大,半扇木板门敞着,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针线声。门楣上挂了块褪色的蓝布幌子,写着“周记绣庄“四个字,墨色都洇开了。

    莹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手里攥着那张参展登记表,纸角被她捏出了汗渍。“阿贝。江南吴江县。十九岁。“这十二个字她昨晚在灯下看了几十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指腹上。

    “小姐,找谁?“一个穿灰布围裙的年轻姑娘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绣花针。

    “我找阿贝。“

    “阿贝姐啊——“姑娘回头喊了一声,“阿贝姐!有人找!“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来了。“

    贝贝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绷圈,绷着半幅没绣完的荷叶。她看见莹莹,愣了一下。

    莹莹也愣了。

    昨天在礼堂里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轮廓有些眼熟。现在面对面站着,不过三步远,莹莹的呼吸停了半拍。

    太像了。

    不是“有点像“。是像照镜子——如果镜子里的自己换了一身靛青布褂子,换了一种站姿,换了一双没有穿袜子的黑布鞋。眉骨的弧度,眼角的形状,鼻梁的线条,甚至嘴唇微微上翘的弧度,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气质——莹莹温婉,眉目间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收敛;贝贝舒展,肩膀是打开的,下巴微微抬着,像一棵没有被修剪过的树。

    贝贝也在看她。

    她不认识这个穿湖蓝旗袍的女人。但那张脸——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像自己的人。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对方。

    “你找我?“贝贝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江南水乡的软糯口音。

    莹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准备好的那些话——“我是莫晓莹莹,我想问你一些事“——全堵在喉咙里。

    “我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昨天博览会上的观众。你的《水乡晨雾》很好。“

    贝贝笑了:“谢谢。你特意跑一趟就为说这个?“

    “不……也不全是。“莹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我姓莫。你呢?“

    “我姓……“贝贝顿了一下,“我姓阿。阿贝。“

    “阿贝。“莹莹重复了一遍,眼睛没有离开贝贝的脸,“你真的是吴江人?哪个镇的?“

    “芦花镇。你问这个做什么?“

    莹莹的手指在登记表上收紧了。芦花镇。她不知道芦花镇在哪里,但她注意到贝贝说“阿贝“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真姓。

    “我……我对吴江熟悉。我母亲也是吴江人。“

    贝贝的眼神动了一下。她把绷圈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食指侧面——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自己不知道。

    “你母亲哪个镇的?“

    “她……没说过。“莹莹撒了谎,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听说吴江那边,有的大户人家会给女儿戴玉佩。半块的那种。“

    贝贝的拇指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半块莲花玉佩露在外面,红绳系着,羊脂白玉在弄堂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莹莹的目光跟着她的视线落下去,落在那半朵莲花上。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摸向自己衣襟内侧——那里也挂着半块玉佩。同样的羊脂白,同样的莲花纹,同样的断口。

    “你也有?“贝贝看着莹莹的手。

    莹莹的手僵在衣襟上。她没有把玉佩拿出来,但贝贝已经看见了她手指触碰的位置。

    “我……“莹莹的声音碎了,“我也有半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各自衣襟里藏着半朵莲花。

    弄堂里有一阵风吹过,木板门吱呀响了一声。年轻姑娘在里间喊:“阿贝姐,这批货周老板说后天要交货,你那片荷叶——“

    “知道了!“贝贝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莹莹已经退了一步。

    “我改天再来找你。“莹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耳根红了,“我……有些事想问你。不方便在这里说。“

    “那你来绣坊找我。“

    “好。“

    莹莹转身走了。黄包车还等在巷口,她坐上去,车夫拉起车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地远了。

    贝贝站在门口,看着黄包车消失在巷子拐角,低头摸了-摸-胸-前的玉佩。

    “阿贝姐,“年轻姑娘从里间探出头,“那是谁啊?穿那么好看的旗袍。“

    “不认识。“贝贝说。

    但她知道,那个女人来,不是因为绣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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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同一天下午,齐啸云坐在霞飞路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旧档案。

    档案封皮上写着“民国六年·莫隆案卷宗·副本“,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这是他托父亲旧部的老关系从军警厅档案室里抄出来的。他花了三个月才拿到手。

    他一页一页地翻。

    莫隆,沪上商界巨擘,民国五年冬被控“通敌资匪“,证据是一封写给北方军阀的密信,信上有莫隆的私印。军警抄家,莫家散尽,莫隆被捕入狱,次年春传闻被处决——但尸体始终没有公示。

    齐啸云的目光停在那份密信的抄本上。

    信是毛笔写的,字迹工整,措辞老练。但落款处的私印位置不对——莫隆的私印向来盖在信笺右下角,这封信却盖在左下角。而且印泥的颜色偏暗,不像莫隆常用的那种朱砂印泥。

    更重要的是,信中提到的“北方军阀“名字写错了。莫隆跟那位军阀打过多年交道,不可能把对方的字写错。

    伪造的。

    齐啸云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窗外霞飞路的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打着旋飘过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

    “接齐公馆。找林姨。“

    电话接通了。

    “林姨,是我,啸云。我想问您一件事——当年莫家出事的时候,莫家两位小姐,是不是双胞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主母林氏生的是双胎。怎么突然问这个?“

    “您见过那两位小姐吗?“

    “见过。刚出生的时候见过一面。后来莫家出事,再没见过了。听说……听说有一个夭折了。“

    “夭折了?谁说的?“

    “乳娘说的。乳娘把另一个孩子抱走了,回来哭着说路上染了风寒,没救回来。“

    齐啸云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乳娘,现在还在吗?“

    “在。莫家散了以后,她回了老家。后来林姨——就是莫太太——在贫民窟安顿下来以后,又把她找回来帮忙带孩子。现在还在林姨身边。“

    “她叫什么?“

    “姓孙。叫孙大脚,因为她脚大,嫁不出去,一直在莫家当乳娘。“

    齐啸云记下了。

    “林姨,我改天来看您。还有——“他顿了顿,“您帮我一个忙。把莹莹叫到跟前,让她把她那半块玉佩拿出来给我看看。“

    “玉佩?什么玉佩?“

    “莫隆当年给两个女儿各赐了半块玉佩,对不对?莹莹那半块,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在。莹莹一直戴着。怎么了,啸云?“

    “您先别问。让我看看。“

    挂了电话,齐啸云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照片是他去年在莫家旧宅废墟上拍的——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只有门口那对石狮子还在,被岁月磨得面目模糊。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莫宅旧址·民国十五年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外套,站起来。

    “备车。“他对门外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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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贝贝回到绣坊里间,坐下来,拿起绷圈,针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荷叶的轮廓绣好了,该上色了。但她盯着那片荷叶,脑子里全是那个穿湖蓝旗袍的女人的脸。

    太像了。

    她这辈子照过几次镜子,都是在绣坊后面那口水缸的水面上。水面晃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脸是歪的;水面静的时候,她看见一张平平常常的、江南水乡姑娘的脸。没有特别美,但耐看。眉眼舒展,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

    那个女人的脸,跟她一模一样。

    她放下绷圈,从内袋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手心里。羊脂白玉,温润的,断口处参差不齐。养母说过,捡她的时候,玉佩就揣在她怀里,用红布包着。养母不识字,不知道玉上刻的什么,只说“莲花是好兆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了两个小字,字很小,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

    “贝贝“。

    这是她的名字。养母给她取名“阿贝“,就是因为玉佩背面有这两个字。

    “贝贝“——这是她亲生父母取的。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隔着布褂子,能感觉到玉的凉意慢慢变成体温。

    “阿贝姐,有人找!“

    外间又传来年轻姑娘的声音。

    贝贝把玉佩塞回去,站起身。

    这次站在门口的,是齐啸云。

    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深棕色的中式夹袄,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比昨天在博览会上看起来随意一些,也年轻一些。他手里拎着一个纸包,纸包上印着“杏花楼“三个字。

    “齐先生。“贝贝走出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闸北就一家周记绣坊。“齐啸云走进来,把纸包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吃的。杏花楼的叉烧包,还热着。“

    年轻姑娘在里间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贝贝打开纸包,热气冒出来,一股甜咸的肉香。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烫了舌头,吸了一口气。

    “慢点。“齐啸云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不急。“

    贝贝嚼着包子,含混地说:“你真来了。合作的事,我想好了。我得跟周老板说一声,他要是同意,我就接。“

    “不急。“齐啸云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今天来不是谈生意的。“

    “那来干什么?“

    齐啸云沉默了一下。

    “我来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那半块玉佩——“他指了指她衣襟的方向,“能不能让我看看?“

    贝贝的咀嚼停了。

    她看着齐啸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一种很深的、像在找什么东西的目光。

    她把包子放下,从衣襟里掏出玉佩,连红绳一起摘下来,放在手心里,递给他。

    齐啸云接过玉佩。他的手指在玉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背面,看见了那两个字。

    “贝贝“。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把玉佩翻回正面,看着那半朵莲花。断口处的石纹像闪电,劈开了一整朵花。他伸出右手,从自己衬衫领口里拉出一条细细的白金链子,链子末端挂着半块玉佩。

    也是羊脂白玉。也是半朵莲花。断口处跟贝贝手里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他把两半玉佩拼在一起。

    咔嗒一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一朵完整的莲花在两个人手心里合拢了。花瓣舒展,莲心处刻着一个字——

    “莫“。

    贝贝看着合拢的莲花,眼睛睁大了。

    “这是……“

    齐啸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莫家的玉佩。“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莫隆当年给两个女儿各赐了半块。完整的应该是一朵莲花,上面刻着'莫'字。“

    贝贝的嘴唇颤了一下。

    “你说……莫家?“

    “你有没有听你养母说过,你是从哪里来的?“

    “她说……她说在码头捡的。吴江县芦花镇的码头。“

    “芦花镇。“齐啸云重复了一遍,“离上海多远?“

    “坐船一天一夜。“

    齐啸云把两半玉佩分开,把贝贝的那半还给她。

    “阿贝——不,贝贝。“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愿不愿意,去见一个人?“

    “谁?“

    “莫太太。林氏。“

    贝贝的手攥紧了玉佩。玉的棱角硌进掌心里。

    “她……是我什么人?“

    齐啸云看着她。

    “你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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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林氏住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栋小楼里。两层的石库门房子,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秋天过了,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贝贝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齐啸云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圆脸,大脚,围裙上沾着面粉——是孙大脚。

    “齐少爷!“孙大脚看见齐啸云,脸上堆起笑,“林姨在楼上,我喊她——“

    “孙姨。“齐啸云拦住她,“我今天带了一个人来。您先别喊林姨,我有话问您。“

    孙大脚的目光落在贝贝身上。

    她愣住了。

    面粉从围裙上簌簌地掉下来,落在门槛上。她盯着贝贝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门把攥得发白。

    “你……你是……“

    “孙姨。“齐啸云的声音沉了下来,“她是谁?“

    孙大脚的眼睛红了。她看看贝贝,又看看齐啸云,最后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

    “我……我不知道。“

    “孙姨。“齐啸云往前走了一步,“十五年了。您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我……“孙大脚的声音碎了,“我不是瞒。我不敢说。赵坤的人还在查——“

    “赵坤?“

    孙大脚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当年……当年赵坤的人找到我。说如果我不把大姐抱走,就杀了林姨。我没办法……我把大姐抱走了,送到吴江码头……“她哭得弯下腰去,“我以为她活不了。那么小的孩子,冬天,裹着破布……我不知道她活下来了……“

    贝贝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像听天书。

    “你说……大姐?“她看着孙大脚,“你把我抱走的?“

    孙大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是大姐。贝贝。莫家的大姐。“

    贝贝的腿软了一下。齐啸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里面那位……林姨,是你亲娘。莹莹是你亲妹妹。你们是双胞胎。“

    贝贝的脑子嗡了一声。

    双胞胎。妹妹。亲娘。

    这些词像石头一样砸进她的水乡平静里,砸出一个又一个漩涡。

    “贝贝。“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林氏从二楼下来了。她今年四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深深的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穿着一件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块手绢,手绢角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

    她走到门口,看见了贝贝。

    她的脚步停了。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林氏的眼睛从贝贝的眉眼扫到鼻梁,从鼻梁扫到嘴唇,从嘴唇扫到下巴。她的嘴唇颤了,手绢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贝贝。“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贝贝没有动。

    她不知道该叫什么。她没有娘。她有养母,养母叫她阿贝,养母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养母的脸上永远有灶灰。眼前这个女人,灰布衫,白头发,眼睛红红的,看着她,像看着失而复得的命。

    “我……“贝贝张了张嘴,声音哑了。

    林氏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碰了碰贝贝的脸。

    指尖是凉的。

    贝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但这个女人的手指碰到她脸的那一瞬间,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那半朵莲花合拢的瞬间,咔嗒一声,碎了十五年的缺口,终于被填上了。

    “娘。“她喊了一声。

    这个字她从来没有用过。养母她叫“姆妈“。这个字——“娘“——是她从水乡的船歌里听来的,从别人的对话里捡来的,她一直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

    现在她知道了。是咸的。是泪水的味道。

    林氏的手停在贝贝脸上,眼泪砸在贝贝的手背上。

    “贝贝。我的贝贝。“

    孙大脚在旁边哭得蹲了下去。

    齐啸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把那两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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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天黑的时候,莹莹来了。

    她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书包还挎在肩上,旗袍外面披了一件薄呢外套。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林氏、贝贝、齐啸云。

    她愣在门口。

    贝贝转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隔着院子的距离,在暮色里对视。

    莹莹的手指摸向衣襟里的玉佩。贝贝的手指也摸向自己的玉佩。

    两个人同时把玉佩摘下来,举在手里。

    两半莲花,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白光。

    莹莹的嘴唇抖了一下。

    “姐?“

    贝贝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点了点头。

    莹莹冲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旗袍和布褂子贴在一起,珍珠发夹蹭着木簪,书包从肩上滑下去,砸在地上,没人管。

    林氏站在旁边,一手搂一个,哭得说不出话来。

    齐啸云站在石榴树下,看着这一幕,把玉佩放回领口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了,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十五年离散,一朝合璧。

    但赵坤的阴影还悬在头顶。他知道,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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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百九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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