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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啸云从绣坊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偏西,巷子口卖馄饨的老孙头正往锅里下第二拨,热汤滚起来白汽腾腾的,把半条巷子都罩在雾里。他打老孙头摊子跟前过,老孙头喊了一嗓子:“齐少爷,来碗馄饨?荠菜鲜肉的,刚包的。”齐啸云摆摆手,脑子里还转着方才铺子里那两块玉佩的事,脚下没停,拐出巷口往大马路走。他的车停在街对面绸缎庄门口,黑色福特,司机老赵靠在车门上抽烟,见他来了把烟屁股一丢,伸手拉开了后座门。

    齐啸云刚坐进去,车门还没关严实,一辆墨绿色别克从斜刺里插过来,横在福特正前方,把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齐啸云皱了皱眉。老赵也警觉了,手往腰后摸,嘴里问了句:“少爷,认不认识?”

    “不认识。”

    别克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打头那个四十来岁,穿一身香云纱褂子,手里捏着把折扇,脸上笑眯眯的,走路的架势不紧不慢,跟逛庙会似的。后头两个跟着,短打装扮,可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家伙。香云纱走到福特跟前,拿折扇敲了敲车窗户,笑呵呵地弯下腰:“齐少爷,巧了。我们赵爷让我给您带个好。”

    齐啸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没下车:“哪个赵爷?”

    “赵坤赵爷。您父亲的故交,您小时候还抱过您呢。”香云纱把折扇一收,从袖子里摸出张帖子递进来,大红烫金的帖子,上头就一行字:明晚八点,得月楼,赵爷请齐少爷吃个便饭。香云纱递完帖子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可话里的骨头硌人,“赵爷还说了——齐少爷最近往城东绣坊跑得勤啊,年轻人交朋友他不拦着,可要是交错了朋友,回头惹上什么麻烦就不好了。”

    齐啸云捏着帖子没吭声。香云纱也不催,笑眯眯地站那儿等着,拿折扇一下一下敲自己手心。齐啸云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来,忽然笑了一声:“赵爷这帖子写得客气。我回去问问家父,要是家父说该去,我准到。”

    香云纱一拱手:“那您忙着。对了——”他走出两步又回头,拿扇子点了点绸缎庄的招牌,“齐少爷这车停得够偏的。回头要是再上绣坊,停巷子里头,别搁大马路上,人来车往的,万一刮了蹭了多不好。”

    说完上了别克,一溜烟开走了。老赵在驾驶座上骂了句:“少爷,这他妈是跟踪咱呢。您从绣坊出来他们就盯上了。”

    齐啸云把帖子往座位上一扔,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赵坤的人盯梢绣坊,说明两件事:第一,赵坤知道贝贝了;第二,赵坤不知道贝贝到底是谁,只是以防万一。要是赵坤真确认了贝贝就是莫家那个被抱走的闺女,今儿递过来的就不是帖子了,是枪子儿。

    “回府。不走大路,绕两圈。”

    老赵应了一声,把车打着火,从绸缎庄门口拐进小弄堂,七拐八绕甩了两条街,确认后头没尾巴才往齐府开。齐啸云路上把帖子上的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脑子里把赵坤这些年的路子捋了一遍——赵坤这人做事向来先礼后兵,递帖子是探路,看你接不接,接了说明你怕他,他下一步就骑你脖子上;不接说明你要跟他掰手腕,他反而会先缩一缩,摸清你底牌再动手。明晚得月楼这顿饭,去不去都难受。去了是羊入虎口,不去是把话柄递人家手里。

    回到齐府,齐啸云没先找他爹齐天城,直奔后院跨院。跨院三间北房,住着莫隆当年的贴身管家陈福。陈福今年五十出头,在莫家干了二十年,莫家出事后跟着莫隆一块儿蹲过号子,后来莫隆被旧部救出来隐居,陈福就跑前跑后当联络人。齐啸云推门进去的时候陈福正拿小铜壶煮茶,见他脸色不对,把壶从炉子上提起来搁在桌上:“少爷,出事了?”

    齐啸云把帖子拍在桌上:“赵坤的人拦了我的车。明晚得月楼请吃饭。还说让我交朋友当心点。”

    陈福拿过帖子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赵坤知道你往绣坊跑了?”

    “不光知道,连我今儿从绣坊出来都被堵了。说明他的人在绣坊那条街上蹲了好几天了。”齐啸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手指头敲着桌面,“陈叔,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贝贝那头到底有没有人盯着?”

    陈福把茶倒了两碗,搁了一碗在齐啸云手边:“我派了两个弟兄在绣坊前后街猫着,盯了三天,确实有生面孔在那条街上转悠。一个卖糖葫芦的,一个修鞋的,一个收破烂的,三个人换着班来。我让人跟了收破烂的,跟到城西赵坤的宅子后门就进不去了。”

    “赵坤什么时候开始盯的?”

    “差不多就是玉佩博览会之后。你上绣坊头两趟,街上还没人。第三趟开始有的。”

    齐啸云心里头算了算。博览会上贝贝的绣品拿金奖,莹莹去看展,两个姑娘站一块儿让人看见了。赵坤的人肯定拍了照送回去,赵坤一看——嚯,这姑娘怎么跟莫家那个闺女长得一模一样?他心里起了疑,派人盯绣坊,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赵坤现在手里可能有照片,但还没有确凿证据。他递帖子试探,就是想知道齐啸云在这件事里掺和了多深。

    “贝贝那边得加人。”齐啸云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明面上你继续让那俩弟兄猫着,暗地里再找两个脸生的,跟着贝贝上下班的路走。要是有人跟,记下来,别动手。”

    “明白。”

    “还有——”齐啸云从兜里摸出那块帖子的封套,指着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印子,“这帖子封口用的火漆上压了个暗戳,你看这图案像什么?”

    陈福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拿指甲盖刮了刮火漆:“这是赵坤自己的私章。他请人吃饭从来不盖私章,都是差人送口信。这回特意盖个章,意思是不给退路——今儿这顿饭,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齐啸云把帖子收起来,往椅背上一靠,忽然笑了:“那行,去就去。陈叔,你给我准备点东西。”

    “什么东西?”

    “赵坤这些年干过的那些事儿,整理一份出来。不用全,挑他最怕人提的三五件就行。明晚他要是好好说话,我就好好吃菜。他要是拿话点我,我就拿这些话点他。”

    陈福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少爷,这事儿要不要跟你爹通个气?”

    齐啸云想了想:“先不说。我爹要是知道了,准得拦我。等明晚吃完这顿饭再说。”

    陈福走了之后齐啸云在屋里又坐了会儿,把明晚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坤这人他打过几回交道,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可骨子里比谁都精。他请你吃饭,桌上摆的每一道菜、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齐啸云得赶在赴宴之前把功课做足了。

    他起身去找莹莹。

    莹莹住在齐府西跨院,跟她娘林氏住一块儿。齐啸云到的时候莹莹正坐在廊下绣东西,绣绷子上绷着块白绢,走了几针又拆了,显然心不在焉。她抬头看见齐啸云来了,手上没停,嘴里说了句:“你来得正好。我下午回去问我娘了。”

    “你娘怎么说?”

    “她说我生下来就只戴了这一块玉佩,没见过第二块。”莹莹把绣绷子搁在膝盖上,抬头看齐啸云,“可我娘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对劲。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攥得我指头都疼了。她说了句‘莹莹,有些事你不知道是为你好’。”

    齐啸云在她旁边坐下,把今天赵坤拦车递帖子的事说了。莹莹听完脸色白了三分:“赵坤盯上贝贝了?”

    “盯上了。但应该还没确认。他只知道贝贝跟你长得像,手里有半块玉佩。他要是确认了,就不会只递帖子这么客气了。”

    “那你明晚还去?”

    “去。不去反而露怯。你帮我个忙——”

    莹莹把绣绷子往旁边一搁:“你说。”

    “你下午回去见你娘的时候,能不能问问她——当年你生下来的时候,除了玉佩,还有什么东西是跟她分开的?比如襁褓、手镯、或者什么记号。贝贝那边我也问过,她养母说捡着她的时候裹着块蓝底白花的襁褓,上头绣着朵莲花。你问问你娘,你生下来裹的襁褓是不是也是一块蓝底白花绣莲花的。”

    莹莹点头应了,又追问了一句:“你明晚去得月楼,身边带谁?”

    “陈叔跟我去。”

    “光带陈叔不够。赵坤那地方,他能让你带人进去?”

    齐啸云笑了一声:“我带陈叔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我让老赵多带几个弟兄,在得月楼后街猫着。要是明晚我进去半个钟头没出来,老赵就冲进去说我爹急病,把我接走。赵坤还没到跟我爹撕破脸的地步,这个面子他得给。”

    莹莹抿了抿嘴,忽然说了句:“贝贝知道这事儿吗?”

    “还不知道。我打算明儿上午去绣坊跟她说一声,让她这几天少出门,上下班换条路走。”

    莹莹低下头把绣绷子重新捡起来,扎了两针又停了:“啸云哥,我下午从绣坊走的时候,贝贝连话都没怎么跟我说。她是不是心里头堵得慌?”

    齐啸云想了想:“堵肯定堵。但她那人你还不了解——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头软得很。你过两天再去看她,带点吃的,别空着手。她吃软不吃硬。”

    莹莹轻轻嗯了一声,拿针在绢面上戳了个花心。

    第二天上午齐啸云去了绣坊。贝贝正在院子里晾新染的绣线,一大盆靛蓝水搁在条凳上,她拿竹夹子夹着白线往水里浸,浸透了提起来拧干,挂在晾绳上。听见院门响她头也没回:“齐少爷你今儿来晚了,荸荠让隔壁小孩顺走了半兜。”

    “我今儿不送荸荠。”齐啸云在她旁边蹲下来,把赵坤拦车的事说了。贝贝拧线的动作慢下来,听他讲完了,把竹夹子往盆里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赵坤。就是当年抄你老丈人家那个赵坤?”

    “对。当年诬陷莫隆通敌的就是他。现在他盯上你了,昨儿派人拦我的车,递帖子让我明晚吃饭。”

    “他知道我是谁了?”

    “还不知道。他只知道你长得像莹莹,手里有半块玉佩。他请你吃饭这招是冲我来的——看我怎么反应,看我是不是在背后折腾什么事。”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句:“齐啸云,你查这事儿查了这么久,到底图什么?莹莹跟你青梅竹马,她家的事你帮忙查,说得过去。我呢?我就是一个江南渔村来的绣花丫头,跟你非亲非故,你犯得着为了我跟赵坤这种人掰手腕?”

    齐啸云蹲在她旁边拿手指头戳地上的蚂蚁洞,戳了两下才说话:“头一回在绣坊见着你,我就是想查查你到底是不是莫家的闺女。后来就不全是了。昨天从绣坊回去的时候我琢磨了一路——要是赵坤真把你怎么样了,我肯定得跟他急。这跟查案没关系,就是急。”

    贝贝盯着他看了两秒,噗嗤一声笑出来:“齐啸云,你这人表白都带一股子办案的味儿。”

    “我没表白。我陈述事实。”

    “行行行,你陈述事实。”贝贝把拧干的绣线甩了甩水,“明晚你去得月楼,带不带家伙?”

    “带。陈叔跟我去。”

    “陈叔年纪大了,万一动手他吃亏。”

    “我又不是去打架的。赵坤请吃饭,桌上顶多是话难听点,他不敢明着动我。他要是敢在得月楼动手,沪上商界他就不用混了。”

    贝贝想了想,忽然从兜里摸出把剪刀来递给齐啸云。就是她平时剪线头的那把,铁柄磨得发亮,刀刃快得很:“带着。万一用得上呢。”

    齐啸云接过来看了看,剪刀柄上缠着红线,是她自己缠的:“我揣着这个进饭局,赵坤的人搜出来,我说这是绣花剪刀,人家信吗?”

    “你傻啊。你不会藏在鞋壳子里?”

    齐啸云把剪刀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成。我藏鞋里。明晚你早点睡,别等我消息。陈叔会派人给你递话。”

    贝贝白了他一眼:“谁等你消息。美得你。”

    齐啸云走了之后贝贝回屋接着晾绣线,晾了两根忽然停下手,从领口里拽出玉佩攥了攥。她想了想,进屋翻出纸笔,歪歪扭扭写了张条子:明晚多带几个人。别逞能。写完叠好了塞进信封,打发隔壁小孩送去齐府后门。

    当天傍晚齐啸云收到了条子,看了两遍揣兜里,回头跟陈福说:“明晚再多带三个人。贝贝说的。”

    陈福咧嘴笑了:“这姑娘行。还没过门就知道疼人了。”

    齐啸云瞪了他一眼:“你哪只耳朵听见她要过门了?”

    “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你昨儿从绣坊回来那脸笑得跟偷着鸡的狐狸似的。”

    齐啸云拿靴子砸他,陈福一溜烟跑了。

    古龙先生说过,这世上最麻烦的事儿就是吃饭,最凶险的饭局叫鸿门宴,最难吃的是夹在中间的这碗饭。齐啸云心说明晚这顿饭何止是鸿门宴——赵坤那老东西摆的是龙门阵,吃的是刀尖上舔的蜜。他去不去得成,去了能不能全须全尾出来,都得看临场那几手。

    不过贝贝那把剪刀他真揣鞋壳里了。膈应脚。可万一呢?万一用得上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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