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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早上莹莹出门的时候,林氏多问了一句:“穿这么齐整,去哪儿?”

    莹莹穿了件月白底子上绣兰草的旗袍,头发拿一根素银簪子绾了,脸上薄薄施了层粉,嘴唇上点了点胭脂。这身打扮在往常也不算稀奇,可自打莫家败落之后,莹莹出门向来是能简就简,今天忽然收拾起来,林氏就多看了两眼。

    “去城隍庙。”莹莹拿手帕包了两块银元塞进手袋里,“上回博览会上认得个绣娘,手艺好,我去看看她那儿有没有新鲜的绣样,给娘买两条帕子换着用。”

    林氏也没起疑,只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晌午炖了腌笃鲜”就回屋去了。莹莹应了一声,出了巷子拐上大街,齐啸云已经在街角那棵梧桐树底下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长衫,换了身灰蓝色的短打,看着利索多了。手里提了个竹篮子,里头装着两盒点心、一包茶叶,上头盖了块干净的蓝布。

    “你这是走亲戚呢?”莹莹扫了一眼篮子。

    “头回上门,总不能空着手。”齐啸云把篮子往她面前一递,“你看看还缺什么?”

    莹莹掀开蓝布看了看,想了想,转身在旁边巷口的杂货铺里买了一包红糖、一扎棉线,搁进篮子里头:“渔民人家讲究实惠,点心茶叶他们不一定用得上,红糖和棉线倒是用得上。”

    齐啸云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隍庙方向走。路上谁也没多说话,可莹莹的手一直攥着手袋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齐啸云看在眼里,也没戳破,只是走了一段忽然说了一句:“到了那儿你先别急着说话,你俩长得一模一样,一开口容易吓着旁人。我先招呼一声,你跟着我后头进去。”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莹莹瞪了他一眼,不过语气比平时软了些,听得出来心里没底。

    城隍庙后街的巷子窄,上午做买卖的正热闹,挑担子的、推板车的、蹲在路边摆地摊的挤成一溜。齐啸云在前头开路,莹莹跟在他身后,左拐右拐地走了好一阵,终于在一间门脸不大的铺面跟前停下来。门上头挂着块旧木板,墨字写的“阿贝绣坊”,旁边还晾着几方新绣的帕子,风一吹软塌塌地晃。

    铺面排门板卸了大半,里头光线挺亮,一个穿靛蓝布褂子的姑娘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矮凳上,面前支着绣架,手底下穿针走线忙得飞快。旁边蹲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正在理一堆花花绿绿的丝线,抬头看见齐啸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阿贝姐,齐老板来了!”

    阿贝回过头来。

    莹莹站在齐啸云身后,从门板缝里看见阿贝转过来的脸,脚底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她之前知道阿贝跟她长得像,可亲眼看见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冲这边转过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完全不是“像”能形容的。眉毛的弧度、眼窝的深浅、鼻梁的宽窄、嘴唇的厚薄,连左耳垂上那颗米粒大的小痣都一样。

    阿贝手里的针停了,站起来转过身,跟莹莹隔着三四步远面对面站着。旁边理线的小丫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里一绺红丝线掉在地上滚了老远,她都没顾上捡。

    “阿贝,”齐啸云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搁,语气尽量放得平常,“我把人给你带来了。这是莫晓莹莹,你——”

    “我知道她是谁。”阿贝打断他,眼睛一直盯着莹莹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上回说的人,没错吧?”

    莹莹喉咙发紧,想说句客气话,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来。她在家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你好,我是莹莹”,这会儿全忘光了。最后从嘴里蹦出来的是一句:“你早饭吃了没有?”

    阿贝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来,笑得弯了腰,拿手拍着柜台说:“没吃!尽顾着赶你那批帕子了,早饭中饭都没吃。你吃了没有?”

    “没。”莹莹也笑了,笑出来之后发现嗓子不紧了,“我娘炖了腌笃鲜,让我晌午回去吃。”

    “那你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捎我一碗尝尝?”

    “行。”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又笑了。理线的小丫头这会儿终于把嘴合上了,凑过来看看莹莹又看看阿贝,来回看了好几遍,小声嘟囔了一句“阿贝姐你啥时候多了个双胞胎”,被阿贝一瞪眼缩回去了。

    齐啸云在旁边站着,看这情形比自己预想的顺利多了,松了口气,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柜台上摆:“红糖是莹莹买的,棉线也是。点心是我挑的,茶叶给莫叔莫婶的——阿贝你回头带回去。”

    阿贝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没推辞,转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粗瓷罐子,抓了把花生糖塞给小丫头:“去,灶上烧壶水来,把那套好茶碗找出来。”小丫头应了一声飞跑出去了。

    三个人在铺面里坐下来。阿贝把绣架往旁边一挪,腾出块地方,又从里屋搬了把竹椅给莹莹坐。她自个儿就坐在矮凳上,胳膊肘支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着莹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跟我娘——咱娘,长得像不像?”

    “像。”莹莹点头,“我娘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见过,我随她。”

    “我养母说我随她,说她年轻时候也是圆脸大眼。”阿贝笑了一下,“这下好了,两个娘都像。”

    莹莹从手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那半块玉佩,搁在柜台上。阿贝看了一眼,转身从脖子上把那根红绳拽出来,解下自己那半块,也搁在柜台上。两块玉搁在一处,断口对着断口,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双鱼纹圆佩。中间那条缝还在,可纹路全对上了,两条鱼首尾相衔,游成一个圈。

    阿贝伸手把合起来的玉佩翻了个面,指给莹莹看:“背面刻着字。我这半块刻的是‘贝’字,你那半块呢?”

    莹莹翻过来一看,自己那半块刻着“莹”字,合在一起正好是“贝莹”两个字,并排刻在鱼尾巴的位置。当年莫隆找匠人打的这对玉佩,两个孩子一人半块,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名字。

    “他当年就没打算把咱俩分开。”莹莹摸着玉佩上的刻字,声音低了下去,“是让人给拆散的。”

    阿贝也没说话,过了几息才开口:“你跟我说说,咱娘这些年怎么过的?”

    莹莹就从莫家抄家说起。说林氏带着她搬到闸北贫民区,头两年靠变卖首饰过日子,后来首饰卖光了,林氏给人家浆洗衣裳、糊纸盒子、纳鞋底,什么活都干过。说她小时候最怕冬天,屋里没炭火,娘俩蜷在一床薄被子里互相暖脚,林氏把她两只脚丫子捂在怀里,说“囡囡脚凉,娘给捂捂”。说她八岁那年出疹子,烧得人事不省,林氏三天三夜没合眼,把家里最后一只银镯子当了换药钱。说后来齐家暗中接济,日子才慢慢缓过来,可林氏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咳,咳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

    莹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哭,也没加什么修饰。阿贝听着听着,把下巴从手背上挪开了,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

    “我那边,”阿贝等莹莹说完了,才开口,“养父叫莫老憨,养母姓周。家里穷,可没让我饿过肚子。养母刺绣手艺好,我从小就跟着学,七岁能绣整朵牡丹,十岁接了第一单活,替村里出嫁的姑娘绣盖头,挣了五十个铜板,全交给养母了。养父身体不好,常年咳嗽,跟我娘一个毛病,前年冬天咳血,躺了半个月起不来。我拿着这些年攒的嫁妆钱去县城抓药,大夫说肺上的病,得慢慢养,那点钱不够。我这才来的上海。”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替我打听打听,上海这边有没有好点的大夫,治咳嗽的。我攒了些钱,够抓几副好药的。”

    莹莹还没开口,齐啸云先接上了:“我认识一个德籍医生,在公济医院坐诊,专看肺科。回头我带你们去。”

    阿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谢字。这姑娘爽利得很,该用的用,该求的求,不扭捏。

    三个人又聊了一阵。莹莹问阿贝那个绣坊的生意怎么样,阿贝说凑合,养活自己跟帮工丫头没问题,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攒下十来块大洋,寄回去给养父抓药。莹莹问她那批齐家商号的货赶不赶得上,阿贝白了她一眼:“你当我是谁?我绣了二十年了,这点活赶不出来我把名字倒着写。”

    莹莹被她这句话逗得又笑了,笑完了忽然想到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赵婶——就是当年抱走你的那个乳娘——我前些天找着她了,问清楚了当年的事。她是被赵坤的人拿枪逼着,要是不把你抱走,咱娘跟我都活不成。她这些年心里头不好受,在闸北给人洗衣裳过日子,过得挺苦的。”

    阿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拿手指头拨了拨柜台上的花生糖,拨过来又拨回去。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把我搁在码头鱼摊后头草筐里的时候,给我裹了块好料子的襁褓,塞了玉佩。她要是真想害我,扔河里就完了,用不着费这些事。”

    莹莹松了口气。她本来怕阿贝记恨乳娘,闹起来不好收场。没想到阿贝这个脾气,是非分得比她还清。

    “你不恨她?”

    “恨她做什么?她也是让人逼的。”阿贝拿起一颗花生糖扔进嘴里嚼了,“往后有机会,你带我去见见她。我不骂她,就问问她当年我长什么样,是不是比你先哭。”

    莹莹眼圈一热,赶紧低头喝茶把眼泪压回去。

    快到晌午的时候,齐啸云提醒莹莹该回去了,林氏还等着她吃腌笃鲜。莹莹站起来,阿贝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跟早上刚见面时一样,只是这会儿氛围全变了。莹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阿贝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没握,直接上前一步把她抱住了。

    抱得挺紧,阿贝身上一股丝线和皂角的味道,跟莹莹惯用的桂花头油味混在一起,有点冲,可莹莹鼻子埋在她肩膀上闻了一下,觉得这个味儿对得很。

    “下回你来,我给你绣条帕子。”阿贝松开她,退后一步说。

    “不用,你忙你那批货。”莹莹把手袋挎好,“我下礼拜再来,带咱娘做的腌笃鲜,你热一热就能吃。”

    阿贝挑了挑眉:“你说咱娘会不会认我?”

    “她天天念叨你,念叨了二十年。”莹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把玉佩拿回去给她看,她要不认,我揪着她耳朵让她认。”

    阿贝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挥手赶她:“走吧走吧,别让咱娘等急了。齐老板,篮子里的红糖你拿回去,我这儿不缺,给莫叔莫婶捎个话,就说我阿贝现在有亲妹妹了,回头请他们来上海吃茶。”

    齐啸云应了一声,提着空篮子跟莹莹出了门。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贝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两块拼好的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看见齐啸云回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莹莹走在路上一直没说话,走到莫家巷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齐啸云问。

    “我在想怎么跟我娘开口。”莹莹捏着手袋里的玉佩,“直接说‘娘,我找着姐姐了’,她指定不信。要不我把玉佩搁桌上,让她自己看见——”

    “那你娘要是问‘这玉哪来的’,你怎么说?”

    “我说赵婶告诉我的。”

    “赵婶那边你交代过没有?她嘴严不严?”

    莹莹想了想:“我回去就给赵婶递个话,让她有个准备。”

    齐啸云点头:“那我先回去,你跟你娘说完了,给我递个信儿。要是你娘不高兴,我过来帮着说话。”

    莹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帮?说‘林姨你别生气,我给您把闺女找回来了’?”

    齐啸云挠了挠后脑勺:“那你说怎么办?”

    “你就在家等着,我娘要是闹起来,我实在哄不住的时候再叫你。”莹莹说完拎着手袋进了巷子,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谢谢你了。”

    齐啸云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莹莹进了家门,林氏正从灶间端了砂锅出来,腌笃鲜的香气扑了一屋子。林氏看见她脸色不对,放下砂锅问:“怎么了?逛个城隍庙逛出毛病来了?”

    莹莹没答话,从手袋里摸出那个小布包,搁在饭桌上打开。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就搁在蓝布上头,在晌午的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青光。

    林氏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盯着那块合在一起的玉看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来盯着莹莹,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娘,”莹莹走过去扶住她胳膊,“我找着她了。她叫阿贝,在城隍庙后街开绣坊。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左耳垂上也有颗痣。她养父是渔民,光绪三十四年秋天在码头上捡的她,襁褓里就裹着这半块玉。”

    林氏腿一软,莹莹赶紧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林氏伸手把玉佩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正面看背面,看完了背面看断口,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跟个小孩子似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二十年攒的眼泪全在这一会儿淌出来了。

    莹莹蹲在她脚边,拿手给她顺后背。林氏哭了好一阵,忽然抓住莹莹的手:“她在哪儿?你带我去。现在就去。”

    “娘,你先吃饭。腌笃鲜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什么吃!”林氏站起来就往屋里走,“我换衣裳,你带路。”

    莹莹跟在后头,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脾气,跟她刚才在绣坊里看见的那个犟姑娘一个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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