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botaodz.info
齐啸云把那份“合作开发绣品”的合同草案递到贝贝面前时,贝贝正坐在绣坊角落的竹椅上给一幅《百鸟朝凤》收尾。针尖挑着金线穿过凤尾的最后一根羽毛,她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放桌上。我绣完这两针。”齐啸云就把合同放在桌上,然后拉了把凳子坐下来等。绣坊里光线不太好,靠窗那排绣架才沾得着日头,贝贝这台在角落里,全靠头顶一盏黄灯泡。可她那双手在绷面上翻飞的样子,比窗边那几个绣娘都利索,针脚密得跟印上去似的。
他等了大概三分钟。贝贝收了针,把绣绷往膝盖上一搁,拿剪子剪断线头,这才抬头看他:“齐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绣坊的账上回不是对过了吗?”
“账对过了,今天来谈别的。”齐啸云把合同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们齐氏旗下有个家居品牌,做高端布艺的。我看过你博览会上那幅《水乡晨雾》,针法特别,配色也新。想跟你合作开发一个联名系列,用你的刺绣做靠垫、桌旗、床品,先出二十款,要是卖得好再追加。”
贝贝没急着看合同,先打量了他一眼。齐啸云今天穿了件烟灰色薄毛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表也没戴,看着比在博览会那天随意不少。但贝贝注意到了——他刚才坐下来的时候把凳子往她这边挪了半尺,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
“齐先生,”贝贝把绣绷搁到一旁,拿毛巾擦了擦手,“你跟我谈生意,绕这么大圈子干嘛?你直接说想试探我不就完了?”
齐啸云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
“你从博览会那天就开始盯着我看,我绣品掉地上你比我捡得还快,玉佩你看见了,莹莹看见玉佩的反应你也看见了。然后你隔三差五往绣坊跑,一会儿说谈合作,一会儿说看样品,今天干脆拿份合同来。”贝贝把合同翻开扫了一眼,“条款写得倒是挺厚道,但你心里真正想知道的不是我的针法值多少钱——你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绣坊里安静了几秒。旁边那台绣架的刘姐耳朵竖得老高,手里的针半天没动一下。贝贝回头看了她一眼:“刘姐,你去后院帮我搬两卷丝线来,要那批新到的湖蓝色。”
刘姐不情不愿地走了。贝贝等后门关上了才接着说:“齐先生,我不傻。你那天看我的眼神跟你平时看别人不一样。你看莹莹的时候是照顾、是习惯,看我的时候是——怎么说呢,像在认人。”
齐啸云没否认。他把合同合上放在一边,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认识莹莹十九年。她小时候什么样子,长大了什么脾气,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她高兴的时候抿嘴笑,不高兴的时候拧手绢,撒谎的时候摸耳垂。但那天在博览会上看见你——你跟她长得那么像,可你站在那儿看绣品的样子跟她完全两回事。她看绣品先看价签,你看绣品先看针脚。她跟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你跟人说话直来直去。我当时就想,这人是谁?怎么跟莹莹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秉性一点都不沾边?”
“所以你就来试探我。”
“对。但我不是来试你配不配跟我做生意。我来试的是——”他顿了顿,“你手里那块玉佩,跟莹莹那块是不是一对。”
贝贝从领口里把玉佩摸出来,搁在手心里。那半块玉在灯泡底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断口处的包浆磨得发亮,显然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齐啸云凑近看了一眼,从自己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半块玉佩,跟贝贝那块材质相同、断口吻合。
“我爹当年给莫家两个女儿各打了半块玉,合起来是一整块。”齐啸云把两块玉并排放到桌上,“我手里这半块是订亲信物,莫家给我那半块——你手里这块,是贝贝那半。莹莹手里那半块从来不离身,我见过。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你心里已经有数了。”贝贝把玉佩收回领口里,语气很平,“你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莹莹说。”
齐啸云把玉收回去,沉默了几秒。
“齐先生,”贝贝站起来把绣绷收进柜子里,“咱俩的婚约是父辈定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吃奶的娃娃。你现在要娶的是莹莹,外头人都知道齐啸云跟莫家千金是一对。我不抢这个名头,你也别在我这儿浪费工夫。你想确认我身份,我告诉你——我确实是从江南水乡来的,我爹叫莫老憨,我娘姓周,打鱼种地,跟沪上莫家八竿子打不着。我手里这半块玉是襁褓里带的,我养父母捡到我的时候就塞在包袱里。至于我是不是莫家的女儿,你该去问当年抱孩子的人,别问我。”
她说完就把合同推回来:“这生意你要是真想做,我接。条款我看了,没什么坑。但你要是拿生意当由头来探我底细,那就算了。我绣坊小本买卖,经不起折腾。”
齐啸云把合同拿回来,折好揣进包里:“生意是真想做。我让法务把合同发你邮箱,你看完了没问题就签。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查你,不是因为我非要把你认回莫家。是因为那天在博览会上莹莹看见你那块玉佩之后,回家哭了半宿。”
贝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她从小就觉得那半块玉是她的命根子,林氏跟她说那是她爹留给她的。但那天看见你脖子上挂的那半块,她忽然觉得不对劲——两块玉那么像,连断口都对得上,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她问我‘是不是我抢了人家的东西’。我说‘你先别胡思乱想,我去查’。所以我来查了。”
贝贝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后院传来刘姐翻箱倒柜找丝线的动静。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说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回去跟莹莹说——让她别哭。这事怪不着她,也怪不着我。当年抱孩子的人不是我们,弄丢孩子的人也不是我们。要恨恨别人去。”
“那你愿意跟她见一面吗?”
“不见。”贝贝回答得干脆,“她心里乱,我心里也乱。见了面说什么?抱头痛哭?还是互相打量谁长得更像林氏?没必要。等你查清楚了,该认的认,该走的程序走。查不清楚就拉倒,我该绣花绣花,她该当她的大小姐当她的大小姐。我们俩各过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笑你跟莹莹果然是一母同胞。她跟你一个口气——‘先别急着认亲,查清楚再说’。连拒绝人的路数都一样,干净利落,不给人留余地。”
贝贝翻了个白眼:“齐先生,你要是来认亲的,门在那边。你要是来谈生意的,合同发我邮箱。别在这儿磨嘴皮子,我活儿还多着呢。”
齐啸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合同今晚发你。另外——你这绣坊灯太暗了,改天我让人送两盏亮点的来,算公司耗材。”
“不用,我习惯了。”
“没商量,算我账上。”
贝贝拿他没办法,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
齐啸云从绣坊出来没回家,直接拐去了莫家老宅。路上他给莹莹发了条消息:晚上在家吗?有事跟你说。
莹莹回:在。林氏刚熬了银耳羹,你来喝一碗。
齐啸云到的时候莹莹正坐在院子里藤椅上发呆,银耳羹搁在旁边小几上,凉了半截。林氏在屋里缝东西,隔着窗户冲齐啸云点了点头,没出来。
齐啸云在莹莹对面坐下,把今天在绣坊的事说了一遍,略去了他跟贝贝那段“婚约是父辈定的”的对话。莹莹听完之后把银耳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拿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她不愿意见我?”
“她说现在见不合适。等查清楚了再说。”
“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她说这事怪不着你,也怪不着她。要恨恨当年抱孩子的人。”
莹莹抿了抿嘴,忽然站起来:“我去找乳娘。”
齐啸云跟着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这事得我一个人问。”
乳娘住在城南一条老弄堂里,房子是莫家当年给她租的,独门独户一小间,门口种了棵石榴树。莹莹敲开门的时候乳娘正坐在小桌前糊纸盒,桌上堆了一摞半成品,旁边搁着浆糊碗。看见莹莹来了,乳娘先是笑着招呼她坐,又去倒茶,手忙脚乱地把茶杯碰倒了,茶水淌了一桌子。
“乳娘,您别忙。我坐坐就走。”莹莹帮她把桌子擦了,在床沿上坐下来,“我今天来就问一件事——当年我娘生的是双胞胎吧?”
乳娘手里那块抹布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就那么站着,背对着莹莹,肩膀一点点往下塌。
“乳娘,我不是来怪您的。我就是想知道真相。我手里这半块玉,跟另一个姑娘手里的半块是一对。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乳娘扶着桌沿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皱纹挤成一团,眼泪从褶子里往外渗:“莹莹小姐,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那个姐姐……”
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地把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的事抖了出来。赵坤的人怎么找到她、怎么拿林氏的命威胁她、怎么让她趁乱抱走一个孩子、她怎么抱着孩子跑到江南码头、又怎么把孩子放在码头石阶上哭了一夜,最后狠心走了。
“我本想把孩子放在个好人家门口,可我那时候慌得不行,脑子全是浆糊……码头上有船,有鱼腥味,我想着船上人家心善,看见孩子会捡……我走的时候孩子还在哭,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有个打鱼的老头蹲下来了……我就跑了。我跑回沪上跟太太说孩子没保住……太太哭晕过去好几回,我心里头跟刀绞似的……”
莹莹坐在床沿上听完,半天没说话。乳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拿袖子擦眼泪,擦得脸上红一道白一道。
“乳娘,您起来。”莹莹伸手把她扶起来,“我不怪您。赵坤拿我娘的命逼您,您不抱走孩子,我娘可能就没了。您抱走一个,我娘活下来了,我也活下来了。这笔账算不到您头上。”
乳娘抓着莹莹的手哭得直打嗝:“那个孩子……她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挺好。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养父母是打鱼的,对她好。她自己学了刺绣,手艺比我强多了。性格也比我爽利,说话不拐弯。”莹莹笑了一下,“跟我一点都不一样。”
从乳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莹莹走在弄堂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窄又长。她掏出手机给齐啸云发了条消息:问清楚了。是我姐。当年乳娘被赵坤逼的。
齐啸云秒回:你还好吗?
莹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挺好的。就是觉得——这世上多了一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还挺有意思的。
齐啸云回了一个笑脸。
莹莹又补了一条:你明天陪我去趟绣坊吧。她不见我没关系,我可以站门口看一眼。我不进去。
齐啸云回:行。我陪你去。
莹莹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弄堂上方窄窄的一条夜空,缀着几颗不太亮的星子。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林氏跟她说过的话——“莹莹,你有个姐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可惜没保住。”她那时候小,以为林氏在说故事。现在知道了,林氏没骗她,那个姐姐没死,活得好好的,在江南水乡长大,会绣花,会骂人,会把她怼得哑口无言。
她忽然有点想笑。
古龙说,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怪——你以为丢了的东西,其实还在;你以为死了的人,其实活着;你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的人,说不定明天就在街角碰上了。
莹莹觉得明天得早点起。去绣坊门口看一眼,看完了回来喝银耳羹。凉了也没关系,热热还能喝。
最新网址:www.xbotaodz.info
快眼看书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最新章节,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快眼看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