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五丈原

小说:创业在晚唐 作者:痴人陈 更新时间:2026-08-28 06:06:40 源网站:快眼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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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元二年,八月十七,关中,五丈原。

    三川军前锋走出斜谷的时候,许多人第一件事不是欢呼,而是趴到河边喝水。

    褒斜道全长四百余里,南从汉中褒谷而入,沿褒水北上,翻过秦岭分水岭以後,再顺斜水一路走出北口。

    王建原定八月初七全军出谷,为此从七月末便让各部依次进山,可三处新修栈道接连被雨水冲坏,走在最前面的山行章也只能一面开路,一面等後队跟上。

    一直拖到八月十七,真正走出北口的战兵依旧只有三万出头,张造的东川军尚有一半堵在五里坡以南,任从海所领後军更是连分水岭都没翻过来。

    沿途栈道虽经工营抢修,依旧不能通行大车,五万人的粮食、甲械和帐幕只能由骡马驮运,再不然便由民夫肩挑手扛。

    山中有些路段贴着绝壁,脚下便是数十丈深涧,骡子一旦失足,连人带粮滚下去,下面的人甚至不必去找。

    短短十日里,军中摔死骡马六百余头,民夫一百七十多人,还有十几处新修栈板被夜雨冲垮,後队只能停下来重新伐木架桥。

    所以,当秦岭忽然在眼前退开,斜谷口外出现大片平原时,前军武士们先是发怔,继而便乱了队伍。

    有人扑进斜水,把整张脸埋进水里猛喝:有人脱掉捂出白斑的麻鞋,坐在河滩上给脚底挑泡;几个賨人武士更是直接把短衣一脱,赤条条跳进河里,引得岸上一片大笑。

    山行章骑马赶来,挥着鞭子骂了半天,才把人重新赶回旗帜下面。

    他也跟着舒缓一口气,对左右下令:「吃饱喝足就归队!」

    「各队都把人点一遍,别到紮营时再说少人了!」

    「还有那些脱裤子的,都给老子穿上!莫丢老子的脸!」

    而这笑骂声里,川军前锋沿斜水继续向北。

    五丈原就在斜谷口西侧。

    这片高原南接秦岭浅山,北面伸向渭水,东西两侧都被河流冲出深沟,远远看去如一只头北尾南的琵琶。

    原面南窄北宽,土层厚实,站在北端可以望见渭水与对岸原野,若在东西两侧放上少量兵马,外人很难从陡坡强攻上来。

    唯一麻烦的是缺水。

    原上没有可供数万人饮用的大泉,乡民平日吃水也都要从沟底一担担挑上来。

    山行章听完向导介绍,当即放弃把全军赶上五丈原的打算,只将本军、军仓放在原上,其余各部则分驻斜水两岸、渭水南滩和斜谷口外。

    前军到达的第一日,营地便铺开十余里。

    排槊军在北面立营,长槊与木栅沿壕沟排成三重。

    强弩军占据东西原边,把望楼和弩床架在坡口。

    来自夔、忠、涪诸州的賨兵则不愿住在闷热帐中,自己到南面林地搭起草棚,铜鼓、

    藤牌与长柄斧全挂在树上。

    原下还有成千上万头骡马。

    牲畜过山以後全都瘦了一圈,肋骨从皮下清清楚楚凸出来,有些驮架磨穿脊背,伤口里爬满苍蝇。

    所以,无论是人还是牲口都已无力再前,於是先军军使山行章决定就停留在五丈原,等後续的中军到来。

    而王建到五丈原时,已经是十八日午後。

    他身上的山文甲一连十日没有解开,内衬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进帅帐便闻见自己身上有股馊味。

    可他没有急着洗澡,也没有闲暇去看诸葛武侯旧迹,当下先去了军仓。

    所谓军仓,其实是六十多顶用桐油布搭起的大帐。

    粮袋离地垫在木架上,四周挖有排水沟,每座帐外都插着所属军号。

    军需官拿着簿册跟在後面,越报声音越小:「随中军出谷的粟米一万九千四百石,炒米三千六百石,豆料七千石。按目前已出谷的三万两千战兵、八千民夫和一万一千头牲畜算,只够十三日。」

    王建掀开一只粮袋,抓了一把粟米,在掌中搓了搓。

    「不是说南郑又运了三十日粮?」

    「大半还在山里。五里坡那边昨日又塌了一处栈道,张使君的粮队停在南面,最快也要四日才能出来。」

    「任从海呢?」

    「後军还差七日路。」

    山行章在旁道:「国公,先出来的兄弟都有随身粮,再从沿途村镇买一些,撑四五日不难。」

    「你拿什麽买?」

    「钱啊。」

    「百姓要你手里的铜钱,还是要粮?」

    山行章被问住了。

    关中连年交兵,五丈原一带虽然还算富庶,可现在谁还会拿粮食换钱?

    更何况三万多人张嘴吃饭,附近村落就是把粮窖全挖出来,也填不饱几日。

    王建把掌中粟米放回粮袋,又问:「各军今天吃的什麽?」

    「都按足额发放。民夫们减了两成,每人半升粟,牲口先喂草,豆料只给战马。」

    「後面几天呢?」

    军需官额上冒出汗来:「後天若粮队还没到,只能再减。」

    王建沉着脸走出军仓。

    从成都出发时,五万人带足了三十日粮,可那些粮食如今有一半还在秦岭南面。

    兵已经出了山,想再退回去不可能,继续向长安进军又怕後路断绝,这也是蜀军历次北出最难受的地方。

    诸葛武侯当年受过的苦,他王建到了这里,一样都避不开。

    「传令山里各转运营,所有骡马昼夜不停,前送一趟便换牲口,不许等各军粮队自己慢慢走。」

    「再去附近州县征买,按市价三倍给钱。百姓不肯收铜钱,就给盐、布和茶,军中总有他们要的东西。」

    「还有,告诉各军将主,约束部伍!」

    军需官连声应是。

    山行章却听出王建话里没说死的地方:「国公,若是兄弟们真断粮呢?」

    王建瞪了他一眼:「你说咋办?饿着肚子和朱温干?」

    山行章嘿嘿一笑,不再多嘴。

    而就在王建检查军仓时,李茂贞所率陇右军也到了。

    陇右兵没有从斜谷方向来,而是沿渭水西岸东进。

    前方游骑最先出现在五丈原西北,随後是数百名披皮甲、骑矮马的党项骑士。

    他们头发编成细辫,弓囊和箭箙上挂着兽尾,马鞍两边除了皮囊,还捆着铁锅、毛毡与成串风乾羊肉。

    党项骑士之後,又来了一支千余人的吐蕃骑军。

    这些人多穿暗红、褐黄两色粗毛袍,外罩铁片与牛皮缀成的甲衣,有人头戴唐式兜鍪,也有人只缠厚厚头巾。

    战马比党项马高大,马鬃编辫,鞍前挂着圆盾和长刀。

    队伍中还赶着数千头牛羊,一路行走,一路啃食道旁尚未收割的豆苗。

    再往後,才是李茂贞的本部。

    李茂贞离开秦州时,点簿上一共是两万三千人,其中已有不少新附的党项、吐蕃诸部。

    沿渭水东来的路上,又有三千多人自带马匹、牛羊投进队伍,真正到五丈原时,已有两万六千上下。

    只是这些人不像川军那样统一旗号,前後至少分成二十余股,各部围绕自己的首领行进。

    各军旗、号角与服饰全不相同,远望声势极大,近看却更像是支临死拼凑的乌合!

    李茂贞的岐国公大纛走在中段。

    他同样比当初约定的日子迟了十余日,沿途收纳诸部耽搁了几日,汧阳附近又有朱温游骑焚草阻路。

    好在王建自己也没能如期出谷,两家见面时,谁都没有拿失期这件事责问对方。

    他没有让全军直接靠近川军营地,而是先在西侧石头河边停下,派人送来名刺,请与王建会面。

    王建听完使者禀报,连甲也没换,便带韦庄、山行章和三百牙骑迎了出去。

    两位国公是在五丈原西南一座小桥边见面的。

    李茂贞比王建先到片刻,却没有在桥头搭幕,也没有列出全副仪仗,只带孙监军和十余名牙将候在柳树下。

    他如今也封了岐国公,加太保,身上却只穿一件明光甲,外面罩灰色披风,连大纛都留在一里以外。

    见王建过来,李茂贞先下马,快步迎到桥中。

    王建也没有托大,同样翻身下马。

    两人尚未说话,李茂贞已经叉手道:「陇右诸军来迟,让许公久候了。」

    王建伸手托住他:「什麽久候不久候?我也是刚到,我还担心你怪我呢!」

    李茂贞笑了一下:「许公五万大军翻越秦岭,只用十余日便能出来,已经难得。我领兵走的是平地,也不曾比你早到,哪里还敢说是谁的过错。」

    「都是为陛下办事。」

    王建把他拉过桥:「走,先去原上看看。你熟悉关中地势,後面怎麽打,我还得听你的。」

    李茂贞立刻道:「许公是西路军主帅,我只领陇右一部,军令自然以许公为先。」

    「少来。」

    王建回头看他:「你在凤翔、陇州打了多少年,人情熟练。名义上,我是主帅,但实际上,我俩要多商量,不能拿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的。」

    这话说得坦诚,李茂贞反而放心不少。

    他此次从陇右东来,最担心的便是王建仗着兵多,又有大明皇帝姻亲身份,便要浪战!

    如今见面不过几句话,王建先承认自己不熟关中,又当众表明两军不是上下役属,这至少说明,对方是有合作的诚意的。

    「既然许公这样说,那我便不藏着了。」

    李茂贞指向渭水下游:「朱温现在的军马,分为三处。」

    「李唐宾在武功一带,杨师厚领一部守鳌屋北面,凤翔府城还有三千人,名义上归段凝节制。」

    「三处彼此相隔都不远,哪一处遇袭,另外两处半日可援。」

    「朱温倒是会用兵。」

    「没这本事?他能活到现在?」

    两人一边说,一边登上五丈原。

    这里的原面不算宽阔,中军军帐与粮仓铺开以後便已占去大半。

    王建把帅帐设在北端,没有使用从成都带来的华丽锦幕,只搭了一座能遮雨的方帐。

    帐外立着大明日月旗、许国公纛与一面尚未写字的白色军旗,白旗原是为两军合兵後重新立号准备的。

    李茂贞看到那面白旗,脚步顿了一下。

    王建道:「我让人留下的。两军合兵,总得有一面共同听令的旗号。只是写什麽,等你来了再定。」

    「用日月旗便可。」

    「日月旗是陛下的,咱们当然都听。可临阵调度时,总不能一摇日月旗,七八万人全往一处冲。」

    李茂贞想了想:「便写西征行营?」

    「成。」

    王建立刻让掌书记韦庄记下,又请李茂贞的军吏一同核定旗语、鼓号和各军驻地。

    两人在帅案左右各坐一席,随员名刺上也不排谁在谁前。

    这些小处,王建事先都交代过,因为他和李茂贞心里明白,两家家眷、使者与归附文书已经送到金陵,赵怀安给王建封了许国公,又让王家女儿做未来太子妃;李茂贞则得了岐国公之爵,义子李继鹏也在金陵受封。

    两家早就和大明牢牢绑定。

    此战若败,王建还能不能守住三川,李茂贞还能不能回到陇右,谁也说不准。

    此战若胜,两家却都是大明开国北伐的首功,许国公、岐国公,也就真能传给儿孙了o

    於是,在双方上层都有意构建和睦的氛围中,川陇两军的第一次合议就在五丈原帅帐中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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