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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八月十二,河东,晋阳城北,狼孟原。日头刚从系舟山背後升起,十余骑便从一片白桦林中冲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头雄鹿,体形高大,头上鹿角足有九叉,奔跑时脖颈前伸,四蹄几乎不沾地。
它的右臀已经中了一箭,箭杆随着每一次跳跃上下摆动,伤口流出的血越来越浓。
可它方值壮年,脚力正盛,冲过山坡以後又猛然折向汾水,竟把後面的十余匹战马甩开了三四十步。
「十三郎走东边,断它的水口!」
李克用的呼喝声压过了马蹄。
李存孝早在他开口以前便看出了雄鹿要往水边逃,黑马在坡下兜出半个圆,贴着一条浅沟向东疾驰。
马腹扫过蒿草,草籽与碎叶纷纷扬起,李存孝伏在鞍上,只用左手控马,右手提着一卷牛皮套索,眨眼便从雄鹿侧後方赶到了前面。
「嗣源,你封西面!薛阿檀,去北边!」
李嗣源没有像李存孝那样贴近猎物,而是带着两骑从西侧缓缓压迫,始终给雄鹿留出一条向东奔跑的空隙。
薛阿檀却一听见自己的名字便大笑,拍马越过两处土埂,马蹄落进水汊,溅起的黑泥一直扑到袍摆。
十余骑分成三路,转眼便把雄鹿逼到汾水边。
近来秋水正涨,岸边芦苇足有一人多高。
雄鹿不敢入水,在泥滩上急转两次,见东、西、北三面都有人马,竟低下鹿角,迎着李克用直撞过来。
李克用身边两名武士同时开弓。
「都不许放箭!」
李克用抬起角弓,将二人的箭压了下去。
如今三十有七的李克用,征战日久,无论是腰腹还是体重,都比早年壮实许多,可骑在马上却仍极灵活如风。
他催动胯下乌雅,不退反进,待那雄鹿逼近到十余步,才突然横马让开,手中箭也在同时落到鹿蹄前方。
箭簇扎入湿泥,只剩半截白羽留在外面。
雄鹿受惊,向右猛跳,正要从乌骓马尾後面穿过,李存孝已经赶到。
他在马背上站起半身,将套索抢了两圈,朝鹿角兜头抛去。
绳圈第一下只套住最外侧两根枝角,雄鹿拼命摆头,粗硬牛皮绳立刻绷得笔直,黑马也被拖得向旁边踉跄两步。
「好大的力气!」
薛阿檀从水洼里冲出来,刚要上前相助,李存孝已经把缰绳咬在嘴里,双手收绳,硬将那头雄鹿的脖颈扳向一侧。
雄鹿立足不稳,前蹄陷进岸边淤泥,半个身子随即跪了下去。
李存孝松开一只手,脚仍踩在马镫里,人却从鞍侧滑下,借着黑马向前的冲势扑到鹿背上。
他左臂勒住鹿颈,右手握住鹿角根部,那鹿猛然起身,竟连人带绳向前拖出丈余远。
四周一阵惊呼。
李存孝双腿夹住鹿腹,像骑马一样跨在鹿背上,身子跟着一起上下颠簸,脸上不但不见惊慌,反而放声大笑:「阿耶要活的,那你再耶的手里,就是想死都不成!」
呼号间,李存孝腰腹骤然发力,右臂向後猛扳鹿角。
雄鹿被他扭得脖颈歪斜,终於重新跪倒。
李存孝趁机用套索在鹿角上多缠了两圈,另一端扣在黑马鞍桥上,自己翻身上马,绕着猎物跑了半圈,便将它牢牢缚住。
周围河东武士一齐高喊起来:「十三太保!」
「李存孝!」
「十三太保!」
数百名跟随在左近的铁林都骑士们以刀背敲击胸甲,他们都是李存孝的麾下骑士,为自家将主呼号,自然是不惜力的。
一阵阵金铁声从汾水岸边传向远处,惊得芦苇荡里的野鸭成群飞起。
李克用策马走近,先看了看仍在泥地里挣扎的雄鹿,又看了看李存孝,独眼中满是笑意:「孤是说要活的,可你这骑个鹿是几个意思?」
李存孝将沾泥的套索交给奔来的牙兵,大笑道:「儿怕一箭射死,扫了阿耶的兴,只能费些力气。」
李克用哈哈大笑,对左右道:「好小伙!」
「这东西少说也有二百斤,咱十三郎也就是费「些」力气!」
「彩!」
夸完义子,李克用便摘下马鞍旁的酒囊,抛了过去:「赏你了。」
李存孝接住酒囊,拔塞灌了大半,剩下的酒全浇在雄鹿头上。
那鹿被酒气一冲,又挣紮起来,李存孝便用靴底踩住鹿角,对众将道:「今晚谁想吃鹿肉,先来与我掰一掰腕子。赢了我,这头鹿便全归他!」
薛阿檀方才涉水时溅了满脸泥,此时抹了一把,啐道:「傻子和你拼,再说一条鹿你吃得完吗?到时候不还是要兄弟们帮你分而食之?」
众人顿时大笑。
李克用也笑,随後却道:「先别杀,拖回中军养着。今日收猎时,孤要亲自宰它。」
牙兵们用木杠穿过牛皮绳,八个人一同用力,才把那头雄鹿拖起来。
从这就看出,这头雄鹿至少有六百斤,真可谓少有。
再看李存孝方才只凭一人一马便将它按倒,众人意识到後,喝彩声又响了一回。
而此时,随着河东众将共狩这头雄鹿,这场秋猎才刚刚开始。
狼孟原南北绵延数十里,西面是系舟山余脉,东面则有汾水蜿蜒而过,中间河滩、树林与起伏缓坡彼此相连,水草丰茂,平日多有鹿、獐、黄羊、野猪出没。
河东军府早在半月以前便封闭山口,不许百姓砍柴放牧,又从岚、石、忻、代诸州调来猎犬和善走山路的乡兵,只等今日点兵合围。
围场外侧,接近三万军士已经铺开。
代北诸部列在汾水东岸,鸦儿军、义儿军、厅直军、铁林军、横冲军、决胜军、亲骑军、突骑军、五院军、飞骑军、万胜军、雄威军各列一阵。
而另外一边,从幽州赶来会师的燕骑单独占住东北。
穿过树林与山丘向远处望去,到处都是铁甲与刀兵的反光,数百面大小军旗一层接着一层,鳞次栉比,猎猎生威!
而外圈的众骑士们,先列成一道活的围墙,再由内圈的武士带着木叉、铜锣和猎犬,从山脚与草泽中往中央驱赶禽兽。
李克用办这场秋猎,当然不是为了狩猎本身。
此时,郓州那边,河东军出师不利。
周德威退到郸州後,一连送回六封军报,字里行间都在说充州城坚、南军敢战,同时表达,以目前留在河南的军队,并不足以与明军争锋。
与此同时,汴州那边,大明军马不断抵达,那赵怀安的武胆王进更是一至汴州便整顿城防、转运粮秣。
在这种情况下,州周德威判断,明军已经彻底完成了北伐的兵力调动,中原这场大决战是势不可免的。
而有监於此,李克用便组织了这一次的初秋大猎!
为的就是河东、代北与幽州各军南下前,做最後一次大点兵。
对於北地军队,大规模狩猎是最能检验军团配合和调度的准军事活动。
外围可辨各军团对旗号、金鼓的掌握,内圈则能看出诸将的骑军战术、武艺和胆气。
谁能带着本队在猎场里进退如一,而谁又是只顾自己追逐猎物,把本部搅成一团,李克用站在高处都看得清楚。
而此时,跟在李克用身边的也不是寻常人,都是沙陀李家的宗亲。
诸弟李克宁、李克柔、李克恭、李克勤皆披甲挟弓,身裹大,意气风发。
李克宁分掌牙府多年,纵马追猎时,气度从容。
李克柔刚从代州赶回,面颊晕红,可却骑术高超,驰马间左右互射。
李克恭性情直烈,方才追鹿时落在後面,却一直欢呼号角,尤其是看到李存孝力压健鹿,就他笑得最大声!
而李克勤年纪最轻,话也不多,但箭术高超,方才追鹿,他自己则不声不响猎了两只狐狸,箭箭都从左眼穿入。
在诸宗之後的,便是众义儿们。
他们尤以李存孝、李存信为先,其後是李存德、李存贤、李存进、李存质、李存敬、
李存颢、李存实等人。
他们身边都各有二三骑士,或为他们的主公提携兵械、或拴带各种猎物,再有就是各牵黄擎苍的。
这些代北豪杰武士同样也是风采豪迈,众义儿也是各有特色。
再外围一点,就是李嗣源、李嗣昭、李嗣本、李嗣恩、李嗣肱、李嗣弼、李嗣勋、李嗣让、李嗣伦这些人。
他们和义儿们有很大不同,几乎算是李氏地道的旁支,是更亲一层。
就比如李嗣源,其虽是外姓而改李,却是从小被李克用的父亲,李国昌养在身边,後面更是被李克用当为假子,几乎就是李家自己人。
而这些人也构成了李氏的基本武装,当中如李嗣源直接领横冲都,李嗣昭领亲骑军,李嗣本领五院军,剩下的也多是各带一部的主将。
再然後就是再外围一点的代北番汉武士。
如安休休、安万金、贺回鹃、石君立、安福庆、史仁遇、张彦球、安审通、石重裔、
张慎威、曹阿保、吐谷浑承福、契芯让等宿将。
他们各领蕃、汉部落列於左右,身後旗号飘扬,左右甲士雄壮,望之便是军气成龙虎,不可一世。
这就是李氏三代人,李克用凡奋二十年,从云中、蔚朔和河东诸州一把一把攒下的家底。
此时,李克用独眼生光,扫过众将,胸中那点因州战事生出的阴霾,也随着刚才的纵马奔驰散去不少。
这就是我沙陀人逐鹿中原的根本。
辰时三刻,围场第一通鼓响。
数千根木棍同时敲打树干,铜锣、呐喊和犬吠连成一片。
最先从草丛中窜出的都是兔子与狐狸,一只黄狐受惊之後不辨方向,径直钻进李存勖马腹下面。
战马人立,年仅九岁的李存勖只用左手一提缰绳,右手拔刀向下一掠,待马蹄落地,那只狐狸已经被削去半边脑袋。
李克用叫了一声好,又抬手往南面一指:「那里有黄羊,存勖你带十骑去,孤看看,你和落落,谁能猎得多!」
李存勖虽然比自己兄长李落落要小一轮,天然吃亏,可听得父亲说的比斗,却还是奋然踊跃,带着一帮伴当,呼啸而去。
李克用看到儿子如此类己,哈哈大笑,随後对李存进与李存贤又道:「老九、存贤,你们也去,孤要看你们谁先拿到头羊。」
李存进与李存贤听令,各带十骑,一齐出列。
二十骑起初并马而行,等冲下草坡便分作两队。
李存进不追跑在最後的弱羊,反而沿坡脚横切,逼着整群黄羊往碎石滩上跑。
李存贤的办法更直接,他带人贴住羊群左侧,左右武士连续射倒三只,他自己却始终没有放箭,直到头羊被赶离同伴,才突然加速。
那头黄羊钻入一片乱石,马匹无法再追。
李存贤索性弃马,踩着石块奔出二十余步,从侧面扑住羊角。
黄羊受惊跳起,四蹄乱蹬,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血痕,李存贤仍不松手,反而沉腰扭胯,硬把一百多斤的活物整个掀翻。
李存进赶到时,见他已经骑在黄羊身上用绳索捆腿,只得笑骂:「说好比骑射,你却用上角抵的本事。」
李存贤抬头道:「晋王只说拿头羊,何曾说一定要射死?」
李存贤,本名王,名贤,许州人。
其今年已是三十有二了,比李克用小不了多少,所以虽然被赐予了李姓,也是太保之一,却不敢称李克用为父。
再加上,他少时算加入过黄巢的队伍,後李克用破黄巢军於渭北时,俘降的。
如此身份,就更不敢与其他诸太保并驾齐驱了,由此,也可见其人的低调守雌的性格。
很快,李克用听见李存贤收获的回报,笑得用弓背连拍马鞍:「赏,两个都赏。」
「有此武士,孤何吝些许浮财?」
等第二通鼓响之後,猎场的围子又向内缩了五里。
此时较大的猎物已经惊慌奔出。
成群的鹿、獐与黄羊从浅林中冲出,受惊的野物在原野上左右奔突,各军骑士也依旗——
号散开。
远处看来,数不清的黑甲骑兵时而聚成一股,时而又像撒向草坡的草籽一样分开,可只要旗手转动方旗,号角吹起,便是离得最远的人也会立刻拨马归队。
薛阿檀早已盯住一头生着八叉长角的雄鹿,对身後牙兵道:「都不许帮我,谁乱放箭,晚上就给兄弟们倒酒跳舞。」
婢养的,那李存孝就猎了头雄鹿,就在自己面前牛,咱阿檀能被比下去?
此时,雄鹿越过一片乱石滩以後,突然转向北面山沟。
薛阿檀也不跟着它兜转,反而打马斜插,从一处齐腰深的河汉硬冲过去。
马蹄陷入淤泥,溅起的泥水扑了他满脸,薛阿檀连擦都不擦,伏在马颈上又催奔十余步,等雄鹿从沟口跃出,他恰好横在前面。
薛阿檀没有开弓,只把长槊夹在肋下。
雄鹿陡然看见凶了的两头四脚兽,连忙急转。
可因冲得太快,雄鹿的右後蹄直接在乱石上打了下滑,薛阿檀便已借马势一槊刺入肩後,槊锋从另一侧透出。
雄鹿仍拖着他向前跑了七八步,才前腿一屈,重重栽倒。
薛阿檀割下鹿尾系在盔顶,满脸泥水地绕场回来,本部武士立刻齐声高喊他的名字:「薛阿檀!」
「薛阿檀!」
远远的,李克用听了後,举弓笑骂道:「这泼奴,就爱抢风头!」
「去告诉他,将鹿肝挖出,就赏给那泼奴!」
这边,等牙兵奔至告诉薛阿檀,晋王令他吃活肝,後者也不惊讶,晓得晋王是在夸自己勇,倒乾脆真让牙兵割下尚在冒热气的鹿肝。
这薛阿檀也不嫌弃腥臊,直接撒了把盐,就对着热肝嚼了起来。
这鲜血淋漓的样子,惹得不少汉将纷纷侧目,而薛阿檀也不在意,嚼了一半後,便将剩下的分给了自己的牙兵们。
十几个沙陀武士,一人一口,便将生肝分而食之了。
众猎团中,李嗣源始终没有跟着众人争大鹿。
他带着横冲都的牙将们,在十数面百兽旗下,缓缓而进。
这些武勇骑士们相隔三马,见到兔狐也不放箭。
直到一头大野猪从河滩芦苇中冲出,撞倒一个驱兽的徒隶,李嗣源才抬起手,大喜:「散开,莫堵它正面。」
而一众沙陀武士见到了大野猪横冲出来,也兴奋大喜。
只因在沙陀旧俗中,敬狼而畏天。
然朱邪部久居西北荒漠,兼受山林诸部影响,勇士向来多佩兽牙,以示猛力。
而其中有以大野猪称为勇猛,沙陀武士多取野猪獠牙之锐、死战之勇。
李克用少年时,帐中就常悬野猪獠牙,以励左右。
这就是大野猪的武勇!
此时,众横冲都的牙将们已经分成两列。
这野猪背上插着一支不知是谁射来的箭,此刻疼得彻底发狂,直冲一匹青马撞去。
马上的年轻骑士慌乱中连射两箭,一箭落空,一箭只扎进野猪背上的厚鬃,眼看躲闪不及,李嗣源猛然放开弓弦。
只听「嗖」的一声!
此一箭正从野猪右眼射入,箭簇几乎全部没了进去。
这大野猪向旁边歪了一下,却仍没有倒。
然後,李嗣源的第二支箭紧随而至,再次从刚刚的右眼射入,与此前一箭一并撕裂出更大的疮口。
这一下,大野猪一声凄厉嚎叫,续冲数步,栽倒在那年轻的骑士的马前。
李嗣源收弓以後,先去看被撞倒的徒隶,见那人只是腿上划开一道口子,便命人带下去救治。
随後,李嗣源又把刚才慌乱的年轻骑士叫到面前。
「第一箭为何偏了?」
年轻骑士低头,羞愧道:「属下见到直冲上来,手抖了。」
李嗣源没有责怪他,而是拿着弓敲了下对方的头,教育道:「怕是人之常情。」
「但武士,不该受此杂念,因为慌的代价,就是你的命!」
说完,李嗣源就让这武士割下了大野猪的一对獠牙,由左右扈骑收了作为战利品,就让年轻武士继续留在大野猪边看守猎物,等後面的徒隶们赶来接受。
尔後,李嗣源前头的打哨武士又见到一头健鹿惊慌奔窜,赶紧通报李嗣源,而後者只是一个呼啸,便带着众骑士继续展开围猎!
不远处,李克宁在高处看见这一幕,轻轻点头:「嗣源用兵真让人放心。」
李克用也点头,说了这样一番话:「孤麾下功狗斗将无数,可能提兵纵横天下者,无非三五人矣!」
「而这几人中,就李嗣源是最让孤放心的。」
而就在二人说话间,东北面也出现一支大规模的打猎团。
和代北、沙陀骑士们采用草原式拉网狩猎的方式不同,这支骑团骑号分明,多采用马槊横冲来追赶猎物。
持马槊,成小团,肯定是不利於狩猎的,但对於这支骑团来说,他们本来就不在乎获得多少猎物,只想更低调地参与,不抢代北、沙陀人的风头。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这些骑士正是如今李克用集团的最外围,幽州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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