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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八月初四,长安。天亮以後,北苑大营外还在往城里运屍首。
昨夜叛乱起突然,平却更快。
暗中谋划此事的不是军中宿将,而是住在十六王宅里的几位宗王。
五月宫变以後,李熅彻底成了朱温掌中的囚徒,诸王也被厅子都盯极紧。
棣王李祤、祁王李祺、琼王李祥等人不甘心坐以待毙,便借家令、侍读和每日向宅中运送粮菜的仆役向外递信,前後联络了北苑七个营头。
那些营头多出身神策旧军,早年领的是李唐军饷,後来才被朱温拆散编入六师,对朱温本就谈不上忠心。
宗王们用尽了他们所有的财富和智慧,招徕了这七个营,意再挽大唐。
他们原定子时举事,由军中内应先夺北苑军库和各营鼓车,再直奔玄武门。
十六王宅内则由王府家奴砸开夹城小门,护送诸王入宫,奉出李熅。
等天子到了军中,他们便拿出提前写好的诏书,宣布朱温谋逆,命六师勤王,同时遣人北迎李克用入关中。
可真正响应的只有三个营。
七个营头中,有一人拿到棣王亲笔密书的当夜便去见了敬翔,另外三个见北苑各门忽然换成厅子都武士,临到举火又缩了回去。
三个营的神策旧军冲出营门时,迎面撞上的不是前来接应的王府甲士,而是杨师厚早已排好的千余弩手。
几乎只是三轮排弩,冲在前面的人几乎全倒了。
後面的人被屍体绊住,正要往两侧散,段凝又从营墙後带骑兵兜了出来,把他们赶回火把照通亮的空地。
为首军官挥刀连砍几个畏缩不前的士卒,嘴里高喊天子就在宫中,却被一支弩箭射穿面门,仰头倒在鼓车旁边。
与此同时,十六王宅夹城内也动了手。
两百多名王府家奴与宗室子弟抬着撞木冲向北门,才砸开第一道锁,王虔裕的厅子都便从宫城一侧压了过来。
夹道只有丈余宽,两边又都是高墙,前面的人退不回来,後面的人还在往里挤,一轮攒射过後,死伤者层层叠在门洞里。
棣王等人见军中火号迟迟没有升起,只退回十六王宅,将各院大门全部封死。
朱温连夜赶到北苑,只在屍堆前看了片刻,便让人将参与举事的叛军首级割下,插在长戟上,组成戟道。
屍身则摆在营外,由各营依腰牌、衣甲认领。
认出的另册记名,认不出的堆上牛车,运去城南的丛冢直接掩埋。
到清晨,军吏已经核出死者六百七十一人,伤者四百余,另有两千多人弃械跪降。
朱温没有把这两千人全杀了,只诛都头以上军官二十七人,余者十人一保,拆开分入各师。
处置不算残酷,至少与朱温以往的手段相比不算残酷,可北苑大营内一片肃杀、人心惶惶。
只因今日军中大点兵,全军都要排队经过辕门,从那千余插满首级的长戟道通过,多有心惊胆战、兔死狐悲。
他们中有很多是与死者同营多年,有人昨夜也收过宗王送来的密书,只是没敢响应,所以行进间根本不敢侧目,只余同样木愣的同袍们,一步一步前往军营点卯。
……
朱温在营中待到卯时,亲自在大营对六师将点卯,说明昨夜情况,并将昨夜叛乱者定义为勾结李茂贞的党徒,随後又是一阵激励和犒赏,终於稍稳定了下面的人心。
之後,朱温留下朱杨师厚接管北苑,自己返回太尉府。
他一夜没睡,回来後踉踉跄跄,连靴子都掉了一个,浑然不查。
他回府以後,让後端来一盆热水,抬脚见只剩一只靴子,还愣了下,随後就把两只脚都泡进去。
之後,朱温又叫厨下送一碗羊汤和五张胡饼。
羊汤炖很浓,上面浮着厚厚一层油。
朱温把胡饼撕成小块泡进去,吃不快,却一口没剩。
等碗底最後一片饼也被筷子夹走,他才用布巾擦了擦嘴,对守在门外的太尉府衙军四都头张璠、郭言、王玘、陈章喊道:
「让他们都进来!」
四人带着披甲执锐的厅子都武士环伺廊下,听到里面朱温的命令後,便让久候在两廊的武人们进去了。
这批人大概十来人,都是中青武人。
分别是贾铎、朱友恭、朱友谦、朱友宁、袁象先、雷邺、牛存节、张延寿、胡规、贺德伦、柳行实、韩勍、侯言、曹延祚、崔景思、司马邺等人。
这些人一进来,便对朱温恭敬行礼,尔後就听朱温对朱友恭、朱友谦、朱友宁、袁象先四人吩咐:
「你们去请敬翔、李振、蒋玄晖、谢瞳四先生来。」
本来还有一个司马邺,不过前段时间洛阳的胡真有警,说大明和魏博已在兖州开战,担心洛阳防御,想让朱温派遣点援兵过去。
可朱温哪里在乎洛阳?兵肯定是一个不能给的,所以就让司马邺作为中使去胡真军中做监军,并激励胡真军团上下用命,守住洛阳,守护朝廷!
朱友恭四人都是朱温的义子、侄子、外甥,自晓朱温意思,便应声出去。
然後,朱温便对剩下的贾铎等人道:
「你们也下去,一会就住在边厢,不准通报消息给家里人,然後等我安排。」
贾铎他们是昨夜被喊进太尉府的,後面一直就见朱温调度兵力镇压叛军,过程中一直没吩咐他们做事,心里也正疑惑,这会又听朱温这样安排,也只能按捺疑惑,抱拳出去了。
等他们出去到两边厢房休息後没多久,太尉府四僚属便到了。
敬翔昨夜始终在北苑,这会眼睛通红,而李振则是从西市附近赶来,进门时额头仍有汗。
蒋玄晖与谢瞳住近,二人前後脚抵达,一路都没有交谈。
太尉府大堂随即关闭,连平日里随侍笔墨的书吏也被赶了出去。
堂外只留八十名厅子都武士,站在两重门下,弓上弦,刀出鞘。
四人进来以後,看见朱温赤脚坐在榻上发呆,发髻缭乱,脚边还放着那盆已经有些浑浊的洗脚水,便知道今日要议的不是寻常事了。
因为他们没见过朱温这麽慌过。
朱温让他们坐,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问:
「那皇帝现在还有什麽用?」
堂内一下静了。
这个问题从朱温嘴里说出来,意思已经很明白。
敬翔垂着眼,羽扇横放在膝上;谢瞳把两手收进袖中,看着脚前方寸。
李振没有立刻出声,反倒是刚从河东回来不久的蒋玄晖先抬起了头。
「回太尉,天子从前有用。」
朱温道:
「我问的是现在。」
「现在没有了。」
蒋玄晖说很直接:
「昔日太尉据汴州,关东诸镇都还是唐臣,手里有天子,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发诏命、授官爵,讨不义!」
「可如今,南方赵怀安另立伪明,中原几为伪明所控,而北地又为李克用所制。」
「可以说,今时今日,朝廷诏令不出长安,檄文形同废纸,人心再不思唐!」
朱温把脚从木盆里提出来,踩在一块干布上,继续问:
「李克用呢?」
蒋玄晖稍稍停了片刻,想好後,便道:
「李克用正因为天子。」
「太尉还记属下出使河东时,他如何称李熅吗?」
「他说什麽?」
「他没有称陛下,也没有称至尊,而是直呼『老儿』。」
「他如此说,好像也能理解。」
「毕竟咱们这位天子是王重荣所立,反而是他和赵怀安拥护的皇帝被赶去了长安,如此,双方似并无恩义可言。」
「可臣在河东多日,却晓此时太原城内,打的就是唐旗!」
「他们如何对抗咄咄北上的大明?非以唐旗来凝聚人心。」
「所以,他们又在乎天子!」
「而这又是此前李克用要与叛贼朱珍勾结的最大目的。」
「他们想控制天子!却并不想与咱们同仇敌忾!」
「如今朱珍虽死,河东贼心却不死,而昨夜诸王所图,便是明证。」
「所以留着天子,对咱们再无一分益处,却叫军中有怀异心者,师出有名。」
朱温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我向来以为,能为我用者,为友;逆我用者,为敌,而敌友常易也。」
「可没想到,在李克用这边却不验了。」
「这人是个呆子,明明我们合者两利,各取所需,却偏偏要与我为敌!」
「行吧!蠢人行蠢事,向来如此!」
说完,朱温沉默了,而堂中五人敢喘气,影响太尉的决策。
最後,朱温从榻边拿起布巾,慢慢擦着脚趾间的水,漫不经心问了句:
「如果咱们把皇帝杀了!你们以为如何?」
李振这才开口:
「自然是群情鼎沸,骂太尉弑君,十恶不赦,大奸大恶!」
谢瞳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而敬翔仍旧没有动。
可朱温听後,哈哈大笑,指着李振笑道:
「你可真会说话!」
李振看着朱温,认真道:
「自古以臣犯上者,皆是如此!」
「休说是弑君了,就是换立天子,那也是要遗臭万年的。」
「只是太尉在乎吗?」
朱温笑完後,轻蔑回了一句:
「意思就是曹操、董卓呗!」
「我活着,没人敢在我身边说,我死了,我又听不到!」
「你说我用在乎吗?」
李振点头,嘴角下撇:
「不过一帮酸腐犬吠。」
「如今城内的公卿,经五月那一场清洗後,活着的都已经学会闭嘴,妨碍不了局面。」
「所以眼下,最要考虑的是六师的反应。」
朱温把布巾扔到盆沿,抬眼看他:
「说下去。」
「十六王宅昨夜只带动三个营,可这并不意味着其余人都忠於太尉。」
「有人告密,是晓诸王成不了事;有人临阵退缩,是等着坐看胜负。」
「这样的乌合军心,平日也就罢了,等王建、李茂贞打到城下,一日三惊,谁也不晓哪个就会倒过去。」
「所以只杀天子是不够的。」
「李熅死在太尉手里,那些鼠辈照样能将罪名全推给太尉。」
「他们会投降李克用,会投降伪明,割下忠於太尉的武士首级,说自己忍辱负重。」
「所以,今日恭顺者,他日越会背刺太尉!」
朱温盯着他看了一会,脸上慢慢有了冷意:
「那你说怎麽办?」
「让他们都沾血,如此就能彼此放心了!」
「怎麽个沾法?」
「屠十六王宅。」
李振话一出口,堂中三人都看向了他。
李振神色没有变化,接着说道:
「长安诸王与成年宗子大多集中在那里。」
「李熅虽死,只要李氏宗亲尚有一人在,他日李克用便能再立一个皇帝。」
「六师纵然参与杀帝,也能说是受太尉逼迫。」
「可若六师一同包围十六王宅,各师各领一院,从亲王到宗子,人人手上都沾李氏的血,日後便再没有人能投李克用和赵怀安了。」
「李克用打大唐旗,不会留他们!而赵怀安的贵妃是昔日大唐长公主,如此国雠家仇,更不容他们!」
「如此,天下之大,这些人能靠着谁?」
「所以,杀一个皇帝,是太尉的罪。六师共灭李氏,便是咱们所有人的事。」
堂下一阵沉默。
这真是狠啊!
这不是泄愤杀人,而是为了一个目的,有组织地屠戮李唐宗室。
就是为了将这群人牢牢绑定在朱温的战车上!要麽一起富贵,要麽一起埋土!
但除了这样,他们还有什麽好办法吗?
在场的四个幕僚都是朱温的核心,可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本没有跳船的可能,所以越是这样,他们就越要保证这条船不翻!
所以,剩下三人中,谢瞳最先点头:
「可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能再拖。」
「如今十六王宅中,参与起事的已经被诛杀,但剩下的还在,而军中包围王宅的,也不清楚情况,一旦让里面的人漏出来,那就不美了!」
「那就今夜做。」
蒋玄晖毫不犹豫支持道:
「十六王宅外围仍由厅子都封死,六师兵马到了以後再攻进去,专门让六师的人杀!」
「另外,由厅子都武士做为监军,拿宗正寺的玉牒与诸王名籍,按籍杀人,不使遗漏!」
敬翔内心叹了口气,终於将羽扇提了起来,只道:
「还要封各坊门,尤其是兴宁坊南北诸街。」
「杀完人後,将昨夜搜的密书、诏稿一并公布,就说诸王请河东沙陀兵,预效仿昔日回鹘故事,说欲将长安百姓、女子、金帛尽奉沙陀人!」
朱温点头,但还是看向他:
「敬公,可还有其他告我?」
敬翔明白朱温问的到底是什麽。
此前,朱温决意掘河淹汴州时,堂中只有敬翔一人反对。
那一次他从民生、军心、名望说到日後收拾中原,几乎把能说的话全说了,最後仍没能拦住。
而如今摆在面前的是杀皇帝、灭宗室,比掘河更无回头余地,朱温自然要问他是否还要劝。
可敬翔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事到如今,要麽不做,做就要做绝!」
「李家本来就已经气数已尽了,该结束了!」
朱温笑道:
「你这回倒痛快。」
敬翔平静回道:
「太尉,形势不同,所谋自然不同。」
「眼下王建在汉中,李茂贞已过秦州,高仁厚兵压汝州,赵怀安又坐在汴州,而李克用又虎视眈眈,可以说,我们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这时候,什麽道义、民心、荣辱,皆已不重要了!唯有活下去!」
「好。」
朱温穿上靴子,从榻上站起:
「既然大家都支持这麽干,那咱们就干!」
可他走到堂门前,又停下来:
「不是我朱温一个人这麽办。」
李振会意,躬身道:
「是六师诸将共议而行。」
「这就对了。」
……
午後,太尉府向各军发出一道极短的军令。
李唐宾、段凝、华温琪、杨师厚、李谠、徐怀玉六人,各带本师牙兵五百,酉时以前到北苑听令。
王虔裕与王晏球各领厅子都、骑军一部,先行封锁宫城东北夹道与十六王宅周围街巷。
六师诸将接到命令时,多少都猜到了昨夜叛乱尚有後续,却没人想到朱温要他们杀光李唐宗室。
酉时,李唐宾带着六师的军将们入太尉府,廊下是密密麻麻的武士们,贾铎、朱友恭、朱友谦、朱友宁、袁象先等武人也在列,人人披甲、挎刀。
等李唐宾他们入内後,朱温直接当着这些人的面,直接下了屠十六王宅的命令。
霎那间,全场皆静。
李唐宾站在最前。
他是从凤翔大营赶来长安述职的,所以也被一并喊来了。
作为军中头面,一些话只能他来说。
於是,李唐宾顶着头皮发麻,嘴唇发乾,躬身问道:
「太尉,诸王之中,那些尚未冠的孩子,该如何处理。」
「哦?你觉呢?」
「是否只诛成年宗王,幼者圈禁?」
「圈在哪里?」
朱温淡淡反问:
「圈在宫里,等你下回再去给他们请安?」
李唐宾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净,额角跟着抽了抽。
五月宫变以前,他的确屡次入宫,也的确与李熅私下说过话。
後来朱温突然返回长安,以宋彦的人头逼他交出北苑兵权,又让他亲手拿办牛蔚、韦昭度等公卿,他才勉强从那一场清洗中活下来。
如今朱温仍把旧事提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今夜十六王宅这一刀,肯定又是他李唐宾来杀这第一刀,以为表率!
李唐宾单膝跪地:
「末将不敢。」
朱温没有让他起,只看向其余诸将:
「你们呢?」
段凝最先抱拳:
「末将听令。」
杨师厚紧随其後:
「末将听令。」
华温琪、李谠、徐怀玉也一一应命。
最後,朱温才重新看向李唐宾。
「我不是非要杀什麽孩子。」
「可李家当了二百多年皇帝,天下人认这一个姓。」
「在你眼里还是孩子,落在敌人手里,那就是天子!」
「咱们到时候怎麽办?兄弟们都做了坏人,你做好人?」
「所以啊!要不不做,要做就做绝!」
「你若觉他们可怜,便想想你的兄弟们!」
「他日,李克用、王建他们,会不会对你们心软!」
李唐宾额头抵地,低声道:
「末将领命。」
朱温这才笑道:
「都起来。」
「今夜之後,咱们便真正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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