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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画从小在通仙城长大,习以为常,并不曾细想过。可现在他学了天机,明了因果,再回过头细细想来,就觉得有些诡异了。
为什麽?
为什麽所有人都没意识到,这荒远偏僻的,名不见经传的「通仙城」,其实含了一个仙字的因果?
是有什麽超然的存在,通过某种手段,「屏蔽」了这个字的认知?
所以大家能看到通仙城三个字,也常常挂在嘴边念叨,却不曾意识到,这三个字真正的含义。
不曾意识到,这个小仙城,跟其他仙城不同,它真的是以仙字命名的。
通仙城,通的是仙?
墨画越想越心惊,心中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疑心病犯了,有些小题大做了。
通仙城很可能,真的只是山高皇帝远,位置太偏了,太穷了,道廷也疏忽了,这才没剥夺「仙」这个字。
可他越往深处想,越觉得不会这麽简单————
譬如————为什麽当年,境界高深,精通天机衍算的师父,会特意跑到离州一隅一个小城避世?
天下之大,凭师父的本事,哪里不可去得。
即便他身受重伤,仗着天机隐匿,九州四海,也大可藏身。
为什麽,偏偏会隐居到通仙城?
师父当年这麽做,是不是有着其他缘故?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墨画轻轻抚了抚额头,他的识海里,还藏着一个,彻底改变了他命运的东西————
道碑。
道碑这种存在,很难定义,功用看似也很普通,就是用来练阵法,回溯神识的。
这麽多年了,它该是什麽样,还是什麽样,不曾蜕变,也没有一点点长进。
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可细细想来,画阵法,溯神识,便意味着,可以让阵法和神念,在有形和无形之间,来回转化。
有无相生,虚实相化。
看似平平无奇,却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玄妙在其中。
只是境界低微之时,根本参悟不透罢了。
那道碑的存在,是不是就与通仙城有关?
会有什麽关系?
又究竟是何等存在,能在天机因果和人的认知中,屏蔽了通仙城的「仙」字?
师父当年,又为何会选择去通仙城隐居?
大道如风,起於青萍,很多事情,种种因果的根源,也都是从穷苦的通仙城,一块无残碑,和自己这个小小的修士开始的————
这些漫不经心的细节,此时通过因果直觉,细细琢磨,竟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玄异诡谲————
墨画的神情几番变幻,心头微觉悚然。
白晓生和顾长怀在一旁,见一向淡定的墨画,此时竟像是着了魔一样,目光流转,情绪不定,神念起伏,透着莫名的压迫感,让人心底微麻。
白晓生忍不住小声问道:「你又想什麽呢?」
墨画一怔,回过神来,这才收敛起心底的异样,摇了摇头,「没想什麽。」
白晓生冷笑,明显不信,不过墨画不说,他也不好追问。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还没厉害到,能从墨画嘴里,掏出秘密来的地步。
能不被墨画掏秘密就不错了。
白晓生不说话了。
墨画心中却仍旧担心不已,想了想,便试探道:「那我现在改名,还来得及麽?」
「改名?」白晓生一怔,「你不叫墨画了?」
墨画一脸鄙夷地看白晓生,「当然是通仙教的名字,你可真笨。」
若是别人说他笨,白晓生早就冷笑着一剑劈了过去。
但若是墨画这麽说,白晓生只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当没听到了。
白晓生淡淡问道:「通仙教怎麽了?」
墨画道:「你们刚刚不是说了麽,通仙教」有个仙字,犯了忌讳,容易被道廷镇压。」
「是不是改一下比较好?」
白晓生有些诧异:「不对啊,你之前不还一脸硬气,觉得无所谓麽?」
墨画神情复杂。
不知者无畏。
因为不知道,所以觉得没什麽。
可他现在意识到,「通仙城」这三个字,很可能牵连着深不可测的某些东西,所以心里多少有点怂了。
万一自己猜的是对的,那可真就完犊子了。
墨画肃然道:「我承认,之前是我狂妄了,仙字太大了————」
白晓生愣了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无法无天,狂妄没边,心黑手辣,阴险狡诈的墨画,竟然会承认自己狂妄了?
你也有怕的时候?
白晓生心中啧啧感叹。
顾长怀却摇头道:「改不了了,你都跟常大将撒过谎了,通仙教的名头说出去了,还怎麽改?」
白晓生也点头,「撒出去的谎,泼出去的水。」
墨画试探道:「要不,就说我记错了。其实我们是————通「灵」教的人?」
顾长怀叹道:「你觉得呢?你一个堂堂先师,能把自己教派的名字记错?」
「你觉得常大将会怎麽看你?」
「今後你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墨画点头,「这也是————」
自己的诚信还是很重要的。
一个唾沫一个钉,说什麽就是什麽。
白晓生想了想,也道:「算了,就通仙教吧,先别改了。」
墨画问道:「你不怕不合道廷的规矩?」
白晓生叹气,有些无语,反问道:「你现在是道廷的人麽?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暴民了————」
他和顾典司两个人,都被你拉来当暴民了,你自己给忘了?
墨画恍然。
既然是暴民,那跟道廷都不是一搭的了,还管什麽道廷的规矩?
天啊,地啊,仙啊,随便用就是了。
很多暴民朝不保夕,本就没打算活多久,哪里还会在乎这些名头。
起什麽名字,自然百无禁忌——————
「而且,只是临时用下————」白晓生沉吟道,「通仙教这个名头,反正是瞎编的,就用这一次。」
「事情过後,立马就把这名字给销了,神不知鬼不觉,道廷也不一定会查,估计问题也不大————」
墨画有些犹豫,「还要销名麽?」
白晓生瞥了墨画一眼,道:「怎麽?你还想着把通仙教,发扬光大不成?」
「要不要再搞个通仙教教主给你当当?」
「那怎麽可能,我又不傻————」墨画连连摇头。
通仙教教主这名头,着实有些吓人了。
自己当通仙教教主,那不是老寿星上吊,找死麽。
顾长怀思索片刻,也叹道:「通仙教就通仙教吧,低调点就行,本就是权宜之计,临时用下。速战速决,早日解决暴乱,早日除名销户。」
「只要不太张扬,道廷那边,一般也不会查————」
顾长怀毕竟是道廷「内部」人士,多少知道些规则上的漏洞,可以稍稍规避下。
墨画思索片刻,颔首道:「行。」
白晓生又将这件事,从前到後,仔细思考了一遍,也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通仙教是假名,临时冒用下,用过即销,神不知鬼不觉,小心点就是。
自己堂堂白家子弟,清清白白的,可沾不得一点「黑历史」。
虽然是假的,但经过三人议定,「通仙教」这个教派,也就暂时名正言顺地确定了下来。
墨画是先师,但先师以上的一切职务,目前都由他说了算。
有没有老祖,有没有掌门,老祖是何方神圣,掌门又姓甚名谁,全都靠墨画一张嘴现编。
通仙教的历史和来历,也都由墨画的心情来决定。
顾长怀和白晓生是护法。
护法地位很高,是元老级的人物,但目前创业未半,还只是虚名,主要职责就是保护墨画这位「先师」。
教派的名号定了,内部结构稳定了,下面就要对外扩张「势力」了。
首当其冲,是要取得常大将的信任。
次日,墨画在军寨中,与常大将碰面,指着舆图之上的一角,道:「三日後,亥时三刻,营地东南角,将有敌袭。」
「敌乃山蝗军部众,精通土遁,约有五百之众,趁着夜色,前後分三批遁入军寨,意图杀人夺营。」
「其土遁之术极为精妙,遁地无形。地面之上无迹可依,亦无可防备。」
「可於地下,挖沟设陷,布置火符,阵法,毒水等物,佯装不备,待其入阵,封阵屠墨画将敌袭的时机,地点,来人,破绽,兵力,遁术,应对之法,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常大将。
常大将闻言,心中震动,只觉眼前的先师,似乎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就是不知,他这番语言,到底是真是假。
而且————
常大将皱眉:「先师恕罪,火符,毒水,机关之物,倒是好寻,可这阵法,是上等传承————」
他们常山畴,大多都是灵农出身,阵法传承稀缺,偶尔学一点七鳞八爪的阵法,也都与农耕有关,无杀伐与困阵。
不光是常大将,便是青畴上人的部众,也大多不精通阵法。
墨画取出一个储物袋,递给常大将:「此战所需阵法,尽在其中,按玉简所注,布施於土下,可困敌於方寸。」
「封阵之後,你再派人去斩杀,事半功倍。」
常大将接过储物袋,草草看了几眼,见阵法精妙,备注详实,当即脸色一惊,拱手道:「谢先师赐阵。先师果真,卓尔不凡,竟精通如此高明的阵法。」
墨画挥了挥手,淡淡道:「去吧,早些布置。」
「是————」
常大将行了礼,忽而有些迟疑。
墨画便问道:「还有何事?」
常大将迟疑道:「不知先师名讳,如何称呼————」
墨画戴着斗篷,蒙着脸,只能看到半截白净如玉的下巴,听声音清越,似乎有返老还童之功。
常大将也只知他自称「先师」,却不知是哪位先师。
墨画想了想,觉得名不可显露,但姓倒无妨,便道:「你尊奉我为墨先师便可。」
墨先师————
常大将并未曾听过,周遭附近有哪位姓墨的高人,甚至连姓墨的左道宗门,也没印象o
这位先师,是真姓「墨」,还是只是————
以「墨」为左道封号?
墨先师,近墨者黑————
有些邪异,似乎不是什么正道的封号。
常大将心中沉吟,但不敢说出来,捧着墨画赐的阵法,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按照吩咐,一一去布置了。
而在忐忑之中,时间转瞬即逝。
到了第三日,入夜亥时。
常大将带兵,守在东南角,黑夜无风,十分静谧,到了亥时三刻,东南角果真有了异动。
常大将神识一扫,能感觉到,地面之下,似有什麽活物在爬,偏偏气息微弱,如同虫豸。
若非他事先得了消息,一时大意之下,说不定也就漏过去了。
更不必说,其他守夜的将士了。
常大将心中暗惊,但仍旧不动声色,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待这些虫豸般的敌人,入了陷阱,这才下令封阵。
与此同时,地下陷阱齐发,毒水,毒气灌入,火符引爆,常大将自己率众宰杀。
黑夜之中,霎时杀声四起,惊惶嘈杂,毒水漫灌,火符轰鸣,土阵如牢,鲜血四溅。
一个时辰後,杀声渐止,纷乱平息,敌人也大多伏诛。
常大将手握镇岳枪,如山如岳,沉稳威严,环顾四周,屍横遍地,心中的震惊,久久不能平定。
今夜的一桩桩,一件件,从时间到地点,从敌袭到围杀,几乎与墨先师所料,分毫不差。
若非夜色冰凉,血腥味犹在,常大将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做了一遍,重复的梦。
忽而寒风吹过,常大将清醒了一些,清点了一下敌人,见来犯之敌中,竟足足有五位金丹,其余大多,也都是筑基高阶修士,加起来足足四五百人。
这股势力,若暗中闯入常山军寨,趁着黑夜,大肆纵火屠杀,那自己摩下的将士,不知要死多少。
而一旦受了重创,在这等暴乱的局面下,便如被撕开了伤口的野兽,鲜血会引来更多凶徒的凯觎和杀戮,後果将惨不忍睹————
「一月之内,常山军必将会有一场惨败。」
「三个月後,兵力十不存一。
「半年之後,被各方暴民蚕食————」
「您自己独木难支,不久之後,也会死於青面獠之手————」
墨先师口中的这一桩桩一件件,恐怕真的会依次成为现实。
常大将眼前恍惚间,也仿佛能看到,常山军寨灭绝,自己老朽之躯,被青面獠开膛破肚,砍下脑袋,悬於青畴城门的景象了。
黑夜凄凉,常大将深深吸了口气。
他命人收拾好残局,亲自到了墨画的营寨内。
此时夜色已深,墨画坐在桌前,推算着局势,见常大将走了进来,便问:「如何了?」
常大将身披战甲,单膝跪地,向墨画叩首道:「一切,皆如墨先师所言。如今山蝗来犯敌寇,已尽数伏诛。」
「通仙教名不虚传。」
「墨先师神通广大。」
墨画微微颔首,「我通仙教,奉天行道,传承无上左道妙术。老将军只需听奉号令,诚心不渝。通仙老祖在上,自会助你百战百胜,也可使你常山子民,於乱世中求得生机。」
通仙老祖?!
常大将心神一震,当即叩拜道:「老朽常镇山,此後必奉通仙教号令,必奉墨先生为尊。」
「只求先师,护我子民安康。」
「常山军此後,男女老少,必为通仙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墨画欣然点头,「老将军心意虔诚,通仙老祖在上,必会护佑老将军,护佑常山军,赐尔等万福无疆。」
常大将心生喜悦,如闻纶音,当即行礼道:「多谢老祖垂怜,多谢墨先师指点迷津。」
墨画颔首道:「好了,老将军事务繁忙,不必久留。」
常大将拱手,「是,老夫告辞,不打扰先师清修了。」
说完常大将,又恭恭敬敬,向墨画行了一礼,这才起身,缓缓离开了军寨,高大的背影,也渐渐坚定了起来。
常大将走後,白晓生这才看向墨画,有些讶然道:「你因果术,竟这麽强了?」
因果难学,一般因果修士,能算自身祸福吉凶,那就已经很不错了。
像是这种战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因素复杂,人数众多,各种因果聚合在一起,推算难度是极高的。
可墨画还真就算出来了。
起初白晓生,也以为墨画是算了个大概,拿来糊弄常大将的。
而适才他用神识看过了,战事的走向,当真跟墨画推算得,一模一样。
时间,地点,分毫不差。
连多少人,他都算得到。
这就有些————可怕了————
尤其是,他这个年纪,他这个修为,有这等因果造诣,不是老怪物夺舍,说出去都没人信。
墨画却点了点头,很随意道:「马马虎虎吧————小试牛刀,算不得什麽。」
当年他在大荒,那可是神祝,操控的战争规模,都是十万百万起的。
现在难度已经降很多了。
即便算准了,打赢了,墨画其实也没多少成就感。
白晓生就见不得墨画这看似谦虚,实则狂妄,看似低调却又透着一股不着痕迹的嚣张的样子。
偏偏这讨厌的模样,他不看还不行。
白晓生叹了口气。
一旁的顾长怀,忽然想到什麽,问墨画:「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麽————通仙老祖?」
墨画点头。
顾长怀问:「这通仙老祖,又是哪来的?」
墨画道:「没谁,我瞎编的。」
顾长怀一怔,老祖你也瞎编?
白晓生皱眉,脑壳有点疼,「你胆子又肥了,老祖的名头,你也敢瞎编排,不怕被真的老祖拍死?」
墨画也有些无奈,叹道:「那能怎麽办?我堂堂通仙教,这麽大的名头,这麽大的教派,总不能连个老祖都没吧?」
「老祖都没有,说出去不丢人麽?」
「以後碰到其他教派,岂不就弱人一头了。」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再编出一个「通仙老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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